辊轧机正式投产之后,塞德莉娅每天早起第一件事终于不再是冲进铁匠铺盯着那个该死的蒸汽锤了。
(万岁!解放!自由!)
马库斯那小子居然已经能独立操作整条轧制线了——送料、调辊距、检查钢板厚度,甚至还自己发明了一套手势,跟传话筒对面的司炉汉斯隔空比划蒸汽压力。
(这俩活宝相当有默剧演员天赋……)
总之,塞德莉娅难得能在早餐桌上多坐一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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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早餐:黑面包、牛奶、一小碟艾拉特制腌菜。
腌菜是艾拉用去年秋天的萝卜自己泡的,酸中带点微甜,配黑面包意外地好吃。自从轮作制推广之后柯堡的农产量稍微涨了一些,艾拉的腌菜坛子也从两口扩到了——塞德莉娅没数清楚,反正厨房角落摆了一整排,咕噜咕噜冒着泡,看着像什么炼金工房。
(腌菜炼金术士艾拉,称号get。)
艾瑞安坐在桌子对面,正在往自己的黑面包上抹豆酱。
他抹豆酱的方式——噗,厚厚一层啪叽拍上去,然后把面包对折压实,让豆酱从边缘挤出来,黏糊糊的酱沿着手指往下淌。
塞德莉娅端着牛奶,眯起眼睛看着他。
“你每次这么吃,豆酱有一半都在手上不在嘴里。”
“手上的一会儿舔掉就行了!”
“……艾拉之前没纠正过你的吃相吗。”
“纠正过,我没改。”
艾拉递过来一个无奈的眼神。
“你这是刚愎自用!”塞德莉娅在这方面的抗议总是徒劳的。
塞德莉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脑子里忽然弹出一个积压已久的问题——说真的,这个问题她老早就想问了,每次都被别的事打岔。
“对了,你到底是向谁效忠的?”
艾瑞安从面包上抬起头。他嚼完嘴里的东西才开口,倒是难得地讲究了一次餐桌礼仪。
“向女皇啊。莉莉安殿下——现在是女皇陛下。”
“我知道你向皇帝陛下效忠。我是说,你的直属领主是谁,直接就是帝国皇帝?还是哪个大公爵?”塞德莉娅把面包掰成小块泡进牛奶里,“之前你跟帕尔松说起过帝国东部那些领主的情况,一个个都是什么公爵什么侯爵。柯堡在法理上也就是个伯爵领,总不能是帝国直辖的吧?”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已经循环播放了三个月了!今天必须问清楚!)
艾瑞安把面包放下。他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
“你猜对了,还真是直辖领地。”
“真是啊?”
“对啊。柯堡从开垦时期就是帝国的边境堡垒,当时的皇帝直接把这块地封给了冯·科尔茨家族,没让任何公爵经手。”他用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所以柯堡在法理上是帝国直属领地,但实际上自从帝国开始衰弱之后,我们和大陆之间的联系也越来越少,变得有点像独立王国了。尤其在篡位者上位之后,我们既不承认他,他也没空管我们。”
“那不就是事实独立吗?”
“没有,怎么能叫独立呢,只不过是帝国现在有点忙腾不出手来管这块鸟不拉屎的烂地而已。”
塞德莉娅翻了个白眼。
她用叉子戳了一下盘底的腌菜汁。
“所以柯堡现在的处境就是,法理上归帝国直辖,实际上谁也不管。这要是让教廷那群死板的教条主义者知道了,估计得疯。”
(这哪里是边境伯爵领,这分明是即将引爆整片大陆的炸药桶好吧!)
“教廷应该是知道的。”
声音从塞德莉娅背后飘过来。
艾拉正端着一壶新煮的茶走进餐厅,步履轻盈得像个幽灵。她把水壶放在桌上,往里面撒了几片干薄荷,动作行云流水,然后转向艾瑞安。
“但是毕竟帝国乱成什么样了我们也都知道,教廷的人手也是有限的,他们的关注点暂时也还在大陆上。但是等他们腾出手来,恐怕我们就没那么舒服了。”
(播报恐怖消息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用这种泡茶聊天一样的语气啊艾拉小姐!!)
塞德莉娅放下叉子:“教廷的反应会有多快?”
“取决于帝国会乱到什么时候,现在西边的事情够他们头疼的了。”
艾瑞安站起来走到窗边。城堡外练兵场上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第三连正在操练转向队列,科恩的嗓门吼得整个练兵场都能听见。
靴子踏地的声音还是稀稀拉拉的,但是好歹队形没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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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政事会议。
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凝重。
托德站在长桌旁,面前摊着哨兵最新传回的羊皮纸地图。地图上柯堡边境以南的丘陵地带被他用炭笔画了好几个新的叉号,每个叉号旁边都标注了日期和目击人数。叉号的密度——比上一次会议时又增加了。
“石脊坡以南的三个部落正在往北收缩。这很奇怪,从上次大捷之后他们一直在往柯堡扩张。”
托德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从南部丘陵一直划到柯堡边境。
“哨兵昨天在边境线上发现了一处废弃营地。营火还是温的,但人已经撤光了。而且——”
他从腰间掏出一块烧焦的木板片放在桌上。
啪嗒。
木板边缘有明显的碳化痕迹,但中间部分的刻痕还能分辨。刻痕不是刀斧砍的,是一种整齐的、细密的纹路——像是被酸液腐蚀过,又像是在极高温度下烧熔之后重新凝固的。
托德把木板拿到窗边的阳光下。
刻痕的焦痕在光线里——泛出一层微弱的暗紫色荧光。
一离开阳光,就消失了。
塞德莉娅伸手按住了那圈紫痕。
指尖碰到木板的瞬间,暗紫色的荧光——
噗。
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直接消失了,连一丝残留都没有。
她抬起手指看了看,指尖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不痛不痒。
旁边的艾拉已经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这是魔法。”托德说。
议事厅里沉默了片刻。
艾瑞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塞德莉娅旁边低头看着那块木板。灰蓝色的眼睛里警觉的意味越来越浓。他以前带兵守边境时偶尔会遇到蛮族萨满用的那种低阶法术——能催烟、能发噪音、能让人短时间失明——但从来没见过能在木板上留下这种痕迹的魔法。
“如果是蛮族萨满,他们应该有相关的祭祀仪式才对。你那边有更多情报吗?托德。”艾瑞安问。
托德的表情更阴沉了。
“不清楚,但是哨兵说营地里还有一些脚印。比普通人更大,而且只有三个脚趾。”
(……哈?)
三趾脚印。
魔法痕迹。
废弃营地。
(蛮族部落整体往东北收缩——等等,往东北收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南边有东西在推着他们往柯堡这边挤。不能是有脏东西吧?)
塞德莉娅把木板放回桌上。
“另外还有一个消息。”
托德从腰带里抽出另一张更小的羊皮纸条,直接递给了艾瑞安。
“今天早上刚到的,蛮族那边可能正在酝酿一次大规模的进攻。”
艾瑞安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会议暂停,塞德莉娅和托德跟我去作战室。”
塞德莉娅站起来,瞥了一眼桌上那块已经失去所有魔法痕迹的木板。
(所以——三趾脚印的未知敌人、蛮族全线北撤、再加上大规模进攻的预警。额啊,难道说重生了我还是保不住头发吗?补药啊——。)
窗外,练兵场的脚步声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