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抗演练的结果在柯堡引发的震动,比塞德莉娅预想的要大得多。
托德第二天一早就堵在议事厅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被石灰弄花了的部署图,表情像极了找老师讨说法的学生:“你昨天那个口袋阵到底是怎么回事?正面退了一上午,我以为是你们扛不住了。结果退着退着,两翼就兜过来了。什么时候完成的包抄,我一点都没察觉。柯堡这么多年从来没人这么打过,大陆上都很少有这么打的。”
“她带的那一百个人能在你没察觉的情况下完成侧翼包抄,靠的是队列基础。”艾瑞安的声音从议事厅里传出来,他正站在长桌旁,手里拿着塞德莉娅昨天那块写满时间节点的木板,“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在哪,不需要反复下令调整。口令传到班长那一级,班长就能带着整班人执行。托德你自己想想,你昨天下了多少道重复指令。”
“指令还能不重复的?不多喊几遍后排根本听不见。”
“这就是问题所在。”塞德莉娅接过话头,从艾瑞安手里抽出木板翻到空白页,“你手下的人经验和单兵战力都不差,但指挥链太长了。所有命令都要从你嘴里过一遍,战场上噪音一起来后排就听不清。所以得把指挥权往下分。十人一班,三班一排,三排一连。日常训练由班长和排长负责,连长只抓战术执行。战场上口令只传到排长,排长带自己的三班人动。”
托德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看手里那张部署图,然后他把图折好塞进衣领。
“你要把现在所有人打散重编?”
“对。打散,不破不立,我一个外人训练你们终究还是不方便。以后训练的领导班子还是用你们自己人,我原来带的那一百个人全部打散,混编进各个连队。你也知道,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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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改以塞德莉娅为名,从正式实施的第一天起,练兵场上的景象就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四个连,每连一百二十余人,加上托德直辖的骑兵斥候队和后勤辅兵,柯堡五百多人的常备兵力编制几乎完全打乱重建。塞德莉娅原来那一百个老兵被分散在各个班里,训练时站在排头做示范,休息时带着新兵去识字课占座,晚上在宿舍里制止想要翻墙去港口的愣头青。塞德莉娅有一次路过第三连宿舍时听见里面在唱军歌,虽然唱的比m0NESY还难听,但每个人都唱得极其认真。
(以后得加强军歌的教学,这唱的也太难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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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力锤也从水力转向蒸汽,有了蒸汽动力,锤头就能提的更高更快,也就能更快地锻出钢锭。
马库斯站在蒸汽锤的操作台旁,手扶着锤头行程的调节杆,吼着压过蒸汽机飞轮的嘶嘶声。汉斯——马库斯新招的司炉——往锅炉里又加了一铲煤。蒸汽压力表的指针稳稳停在塞德莉娅用红线标出的额定区间内,一丝丝蒸汽从浸过油的麻绳渗出。
锤头一次又一次落下,钢坯在砧座上逐延展,表面从粗糙的铸态变成了均匀的银灰色。这种锻打效率在蒸汽锤出现之前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以前要靠马库斯一下午才能打出一块勉强平整的钢坯,现在蒸汽锤落三下就能抵他一下午。
“照这个进度,钢制矛头产量翻三倍不成问题,马车弹簧片也能打。”马库斯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珠子。
“听塞德莉娅大人说,农具也要换装的?”汉斯蹲在砧座旁边用手指摸了摸刚压平的钢坯表面。光洁度比之前手工锻打的那批好了不止一个档次,表面没有锤坑,整体厚度均匀,边缘也没有开裂的迹象,“话说这铁的质量是真好啊,比我们家以前祖传的锄头用料好多了。”
“当然,什么是精铁啊。”塞德莉娅坐在椅子上往后一倒。
“以后用精铁的,比熟铁犁头耐磨得多,碰到石头不崩刃。老约翰上次拿到那把样犁之后,把用了三十年的铁犁头扔在田埂上不管了。唉,男人,喜新厌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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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第一批钢制矛头从铁匠铺的木箱里搬出来,直接运到了练兵场旁边的武器库。科恩亲手把新矛头装在自己的矛杆上,装完之后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半天。矛尖的刃口在秋末的阳光下泛着冷而亮的光泽,和旁边架子上一排还没换装、灰扑扑的老式熟铁矛头相比,这批钢矛的矛尖明显更窄、更薄、更对称。窄意味着穿刺阻力更小,薄意味着同样的刃角下更锋利,对称意味着重心更稳。
“这才叫矛。”他用拇指轻轻刮了一下刃口,动作小心翼翼,像怕刮花了什么宝贝。
“科恩你先把那玩意放下!”塞德莉娅绕过那只装矛头的箱子走过来,“钢制矛头到时候统一配发,会有你的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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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周政事会议。
艾瑞安皱着眉头听托德汇报哨兵的新发现。
石脊坡一战加上后续对残余蛮族的追击,柯堡外围的蛮族数量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比战前更多了。几个蛮族部落之间甚至隐隐的还有相互联合的趋势。
“现在粮食产量还在上升初期,扩军太快粮食不够吃。但蛮族的外部压力又在增加,不扩军年底应付不了。”艾瑞安把军务会成员召集到议事厅,开门见山摊开了难题。
“能不能接受每个连再扩三十人左右?四个连加在一起增加一百多人,总兵力接近六百。骑兵和后勤辅兵不扩。粗算下来,新增这部分人的粮食缺口可以用精铁出口的利润从大陆买粮补上。现在我们手头还有精铁的贸易利润,正好可以作为扩军的底子。”库尔特推了推单片眼镜,翻了一页账本,“而且上次俘虏的那批蛮族人在矿上干活已经越来越熟练了,粮食开销可以通过增加矿产量来弥补。”
“加上轮作制明年的产量肯定会比今年高,粮食缺口是暂时的,不是永久的。”塞德莉娅也开了口,“再说,蒸汽锤上线之后,钢制农具大批量普及,明年的亩产还会再往上走一段。只要撑过这个冬天和明年春天,粮食就不成问题。”
艾瑞安双手撑着桌沿,低头盯着桌上的编制表草案,灰蓝色的眼睛在油灯下显得格外专注。他知道库尔特和塞德莉娅说的是对的——精铁出口的利润现在确实有底气支撑短期扩军,但这是在拿贸易盈余换军力,能撑多久取决于精铁出口的稳定性和大陆局势的变化。这两样目前都不在他控制范围内。不过他没有把这份担忧表现在脸上。他只是用指尖敲了敲编制表的一角,然后抬起头。
“就按每个连扩编到一百五十人。骑兵队额外扩编二十骑,钱由库尔特从精铁贸易的利润里拨。新兵全部按施里芬操典训练,两个半月之内要形成战斗力。”
“两个半月?太赶了吧。”托德的眉头拧了起来。
“不赶不行。哨兵今天早上回报,石脊坡南边的丘陵又出现了新的营火。蛮族的部落不像我们的农庄,他们会移动。现在正是冬季末,再迟一点就是开春,到时候我们要春耕,正是蛮族入侵的好机会。”艾瑞安直起身,语气压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像按在桌沿上的指节一样沉稳,“我们没有更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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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锤投入使用后不久,塞德莉娅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随着蛮族俘虏也一同投入生产,现在柯堡的钢产量已经到了一个前无古人的水平,靠蒸汽锤一锤一锤去锻造,效率已经跟不上下游的装配速度。锤子只能定点锻打,一块铸钢要反复翻面、反复敲才能打成锻钢。而马库斯已经不止一次抱怨过用来锻造一块胸甲用的钢板需要捶打太多次。
“那就不打了。”
塞德莉娅在蒸汽锤旁边站着,手里拿着炭笔,在技术笔记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其潦草的示意图。她画的是两个上下排列的辊子,中间夹着一块钢坯。辊子一端连着蒸汽机的传动轴,钢坯从辊子之间穿过,被挤成更薄的钢板。基本原理和前世十八世纪末出现的辊轧机一样——用旋转的轧辊代替锤头,连续轧制代替单次锻打。
马库斯凑过来看了一眼。现在他对塞德莉娅画在木板上的这种潦草线条已经见怪不怪了——“气锤”就是这种潦草线条变出来的,“会自己转的铁马”也是这种潦草线条变出来的。这次的图看起来反而简单:两个圆筒,中间夹着一块方块,方块往右边出去变成更薄的方块。
“这两个圆筒是轧辊。钢坯从中间过,被挤平,就像擀面一样。蒸汽机转轧辊,轧辊把钢坯压薄。钢坯反复过几次,就是钢板。把钢板叠起来多过几次就是锻钢了,或者我们也可以称为轧制钢。”
“那轧辊用什么来做,和蒸汽锤那种差不多吗?”
“差不多吧,不过当时造蒸汽锤的时候还没现在这么好的条件。现在嘛,最好用水淬的那种钢,淬坏了也问题不大,熔了重铸就行,能保证硬度就行。”
马库斯蹲在图纸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大人,这玩意造出来,以后农具上的铁板、武器上的护手、马车的弹簧片,全都能像擀面一样擀出来?”
“对,而且厚度能统一控制,以前靠锤子敲,每块钢板厚度看手感。以后靠轧辊,每批钢板厚度一样。这就是标准化。”
马库斯没有再问。他直接拿起旁边的炭笔,在塞德莉娅的潦草草图旁边画了个更潦草的轧辊支架简图。两个人蹲在铁匠铺的油灯下画了大半个下午,最后把图纸递给汉斯。
汉斯低头看了看,抬头看了看。
“这又是个大家伙。”
“是啊,比蒸汽锤还大。”马库斯摊了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