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介今天起得不早,所以打算乘电车去学校。
简单地洗漱后,浩介换好校服,打开了房门。
“少爷今天起晚了呢。”门外是不知等了多久的常平,还是一脸笑眯眯的模样,“今天我送您去学校吧。”
浩介右手推开常平,左手插在兜里,“如果又是他的意思,那还是算了吧。”冷冷地撂下一句,浩介按下了电梯。
“不,少爷。”常平关上门,理好西装,慢慢地走过来,浩介抬头看着他眼角的皱纹,“是我自己的请求,还望您批准。”
电梯门打开。
浩介关上门,问正在开车的常平,“看你的裤子,什么时候缝好的?”
常平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常平,“今天早上去拜访了个老朋友,喝了几杯茶。”浩介望着窗外人流如织的街道,不免感到几分冷清,“直野小姐吗?”常平没露出什么表情。
车后方传来几声急促的噪音,提醒着常平踩下油门。
“刚才绿灯亮了很久,”浩介打了个哈欠,“你开车从来不分神的。”
常平隔着白手套,在显示屏上挑了一首老曲子,在后视镜上向浩介陪笑,“对不起啊少爷,劳您费心了。”见浩介的眼睛闭上,没露出什么表情,常平让Maybach提了点速,“少爷是不喜欢我送您吗?”
“没有的事,常平。”浩介轻叹了口气,已经能看见校门口了,“我只是不喜欢张扬。”
常平停下车,这次他没有帮浩介开门。浩介下车后,看了眼常平已经裁好、与先前别无二样的西装裤,转身准备离开,“下次快要到目的地的时候,就不用放音乐了,麻烦。”
“少爷……”常平突然小声叫住了浩介。
“什么事?”浩介回过头来。两边是前来上学的高中生们,都时不时看向这辆停在门口不远处的Maybach,然后才是浩介和常平。
仿佛是嘲笑自己一般,常平不自觉地暗哼了两声,“……上学愉快。”一抹慈祥的笑容。
浩介招了招手,然后没有再回头。
很多东西都被粉饰得很华丽,就像一块涂满奶油与糖霜的蛋糕。所有人都会被它第一眼的外表深深吸引,然后才会考虑它的口味。我相信,大部分人爱上蛋糕的第一个理由,都是因为它那甜蜜的外层,毕竟趋糖是每个生物的本能;但总要有人喜欢蛋糕的内层吧?我一直觉得,相比于千变万化的奶油样式,那柔软蓬松的蛋糕胚才是最为可口的,哪怕味道和口感始终如一、毫无新意。
有些东西,总是亘古不变地叫卖着自己同样更古不变的特点,可叫人总么看、总么尝都不腻;而那些浮于表面、琳琅满目的,才是最叫人发腻发齁的。在这个什么关系都易变易碎的年代,唯有那些稳定长安的事物,才叫我感到依恋。因为连我自己都无法保持长久的本真,才会无比渴求那份早已失去的安定。
如果,我是说如果的话,我想拥有永恒的生命。不是因为对死亡感到恐惧,而是想花上几千个纪元的时间,完完整整地了解些什么,然后平静地死去。人类之间的交流,是把一个个破碎的灵魂交付到别人的手上,拜托别人帮自己拼好,但是,要在只言片语中、在看不见他人生命全貌的情境中了解一个人,真的太难了。每个人都想做到,只是我们都已没有了时间。
所以这种事情,我还是一个人来吧。
浩介听了一路自他人而来的议论,承受着许多不知内容的目光,慢慢走进班级,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临近上课前,班上很吵。见浩介到了学校,春藤和将叶走了过来。
先开口的是将叶,声音只有三人能听见啊,“听说你坐那Maybach来的学校?”
“是啊,太招摇了吧?”春藤搂住将叶的脖子,打趣道。
将叶露出无语的表情,把春藤的胳膊拿开,对着无精打采的浩介说,“别管这家伙,最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浩介无奈地笑了笑,“没事,就是常平执意要送我,我就坐车来上学了。”浩介伸了个懒腰,撩了撩头发,“谢谢你们,愿意陪我说说话。”
春藤拉过一旁的椅子,靠在浩介的桌面上,一只手撑着左半边脸,笑得很爽朗,“这有什么,再说整个学校谁不知道你的名字,想和你说话的人多了去了。”春藤瞥了一眼浩介的发型,“我说你啥时候换个发型啊,这么普通的样子,怪不得老找不到女朋友。”说罢,春藤就开始摆弄起了自己的一头卷毛。
见春藤如此无礼,将叶一记手刀打在他的卷毛上,“以后还是得考虑一下你转学的事情,你也知道我们学校向来容不下不良少年。”春藤毫不在意地道了个歉,随后又开始挠起浩介的头发,将叶连忙止住他,将二人分开,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哦对了,浩介……”
突然一本正经的语气,让三个人都互相对视。
“怎么了?”浩介理了理被春藤弄乱的发型。
将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开了口,“是不是你父亲又……”
“将叶。”说话的是春藤,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我们说好再也不谈这件事的。”
“没事的春藤。”浩介起身,拍了拍春藤的肩膀,“将叶也是关心我。”
春藤双手抱胸,没有说话。
“抱歉啊,浩介。”将叶鞠了一躬,浩介连忙扶起他。
二人看向春藤。春藤还是没有说话。
将叶眼睛向下瞟,挠了挠头,满脸歉意,“春藤,我……”
“我觉得你比较适合狼尾。”春藤撅起嘴,摸了摸下巴,盯着将叶的头发说。
这人蠢猪吧,我怎么和他交上的朋友?浩介和将叶相视而笑。
上课铃响起。
打了声招呼后,将叶和春藤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子。顺着他俩看去,浩介才发现黑子的位子上空空如也。
他今天没来上学吗。浩介撑着左脸。抽个时间去问一下玲吧,她肯定知道这家伙的行踪。
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浩介突然这样问自己。黑子、浩介、玲三个人认识了很久,看着两人从朋友走向恋人,浩介一直感到很欣慰。幸福不是只有置身于幸福之中的人们可以感受到的,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旁观者都会被那份发自心底的喜悦感染,所以幸福才会被称之为幸福,正是因为它如此美好。
但是,这份幸福,浩介能感到有了些变化,说不上来的变化。因为浩介曾经置身其中,现在却是旁观者,有所察觉,但不知其味。
如果那家伙胆敢让玲流泪,自己绝对会杀了他。浩介手里转着一根铅笔。因为玲值得。
浩介一直觉得,玲是一个呆呆的女孩,但是内心知道的比谁都多。就像被排挤出去的小团体成员,往往是最了解每一个人的那位。玲说话有点少,在浩介看来是这样,他们三个人从不需要过多的交流,就能知道彼此的想法。
浩介一个人住了很久,生病的时候,黑子就会带着玲做的便当来看他。房间里,黑子会逗浩介开心,然后两个人一起吃完两人份的便当,等浩介稍微好了一些,黑子就会拉着浩介玩他最喜欢的拳皇。并非浩介没邀请玲前来做客,玲住得很远,家里还有外婆要照顾,担心这么一来一回,会有人担心自己。
多好的女孩呀。浩介这么想着。要是以前自己再成熟一点就好了,哪怕是多帮帮她也好。浩介和黑子见过玲的外婆,看着凶巴巴的,嘴上说着要多做两个人的饭所以很苦恼,但是从来没有催促过他们离开。傍晚下了大雨,浩介想要问外婆能否让他和黑子借宿一晚,顺着玲的指引,浩介轻轻拉开门,屋里戴着老花镜的外婆,就着微微的灯光,慢慢收拾出两个人的床褥。
后来几年,浩介准备了很多玲和外婆能用得上的东西,但是玲都没有收。
“太多了……”后面的话,浩介记不大清了。
玲会做些手艺活,是外婆教给她的。浩介的书包上有玲帮忙打的补丁,黑子则收到过玲编的平安符。
还有太多太多事情,一节语文课根本来不及慢慢回忆。
快下课的时候,浩介翻出书包里的手机,准备看看是否有人给自己发消息。
“老头子发的吗?”浩介点进去看了看内容。
好像一直都有人在挂念着我,好像又没有,他人的真心于我来说,似乎无所谓。我知道这很伤人,可我就是这么一个人,要经历多少次的反复推敲与证明,才能确定别人对我的感情。如果有一次的失望,那么无论你怎么靠近,我都会选择逃避。
浩介关上手机,揉了揉没有泪的眼睛。
“今天别忘了带书包,少爷。”邮箱里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