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在轰鸣

作者:蝺君 更新时间:2026/7/11 23:05:05 字数:2456

浩介披好外套,并不感觉暖和了一些。若是曾经相依无比紧密的两颗心冷了下去,再怎么依偎都不起作用,哪怕只有一方不愿再次靠近。浩介追逐了三年,却始终没有回音。

今天真是怪了。浩介对着两只手哈了口气,用力搓了搓,就赶紧放回了口袋里。今天是5月6号吧?浩介这么想着。明明差不多过了倒春寒的日子,天气却冷得要命。浩介一如既往,穿着一件单衣,带着一件薄外套出的门。所以今天冷得猝不及防。

没有什么人的人行道,没有什么树叶的树,就是浩介回家的路。风刮得很烈,一条春径上积了一点新叶,浩介低着头,裹紧了外套,加快了点脚步。快走了几分钟,身子也就没那么冷了。

突然,路灯适时亮了起来。浩介抬起头,前方两排光流中,一辆Maybach S680缓缓停在了路旁。不知是风刮得太猛,还是心绪成了扰流,浩介先前没发现这辆车。

“今天突然降温了,老爷派我来接少爷。”司机的白手套在漆黑的方向盘上亮得很扎眼,等红灯的时候,他回过头来告知浩介,深邃的蓝眸中,擦过几丝温润的光。

浩介没说话,想拿出手机连上蓝牙,这时才发现口袋里空无一物。应该是放在书包里了,浩介闭上眼睛,想起自己的书包放在了教室。算了,不听音乐也行。于是浩介向窗外望去。

今天原来还有晚霞啊。浩介有些惊讶,方才赶路急了些,没有察觉。看了眼显示屏上的时间,已经过了六点了,五月的天在灿烂地活着。天暗得差不多的时候,浩介总是会把西边的云看作是天空,将夜不夜的瞬间,云会变成深蓝色,天,却会渐白。于是稀疏的天,就在无垠的云中慢慢呼吸着,浩介听着它们和自己的脉搏,渐渐出了神,直到成片的大楼一闪而过,把最后的白昼一扫而空。

浩介暗自神伤,“不用听他的。”

司机的嗓音是苍老却透亮的,但他没有回话。白手套在显示屏上操作了一会儿,《Por Una Cabeza》慢慢在车内响起,等到小提琴独奏的时候,Maybach停在了公寓楼下,司机关闭空调,把发动机熄了火,下车准备帮浩介开门。

“常平,”浩介自己下了车,看了看没有光亮的西边,闭上眼睛像是在回想什么,“……谢谢你啊。”

常平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翻起了笑,“直呼长辈的大名是不合礼节的哦,少爷。”

浩介哼了一声,随后走进大堂,准备去按电梯。开门的时候风灌进来很冷,把堂内的绿植吹得不恰自在,尽管如此,浩介的脸上却慢慢止不住笑,按下按钮后,双手插进兜里,似乎忘记了要裹紧外套。

电梯来了,见常平马上就要赶不上电梯了,浩介摁下了关门键。

风和那双醒目的白手套一起把住了电梯门,夜的冷绝就顺着敞开的门,不紧不慢地侵入进来。

“居然赶上了……”浩介倚在墙上,讥讽地笑了一声。顺着浩介的目光看去,常平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没有接话,端庄地站着,努力维持着自己的体面。

两人对视,浩介先开的口,“裤子是被什么刮到了吗?”常平墨黑的西装裤上,不知何时有了一小道口子。

“有点着急了,昨晚不应该撑着喝几杯的。”常平摇了摇头,向浩介赔罪,“见笑了,少爷。”

浩介没有对上他的目光,挠了挠头。这时电梯门开了,浩介走出了电梯,常平紧随其后。开门的时候,浩介背对着常平,“你不用那么赶的,受伤了多不好。一把年纪了……”

门顺声打开,常平伸手,示意浩介先进,但他站在走廊上,不作声色。

常平苦笑,“要是出席活动的时候,让少爷孤身一人可就要闹笑话了。”

“为了赶上我把衣服划破,不是更要闹笑话吗?”浩介不吃这一套已经很多年了。

房里没有开灯,如夜一般漆黑,常平背对着黑暗,浩介站在走廊的暖光之下。

“少爷一个人在电梯里,会冷的。”常平走近浩介,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微微地笑起来,哪怕这时低下头的浩介看不见他的脸,“再说了,总要有人配合少爷这样的一面。”

没有回话,浩介挣开常平的手,快步走进房里,打开了灯。

“都说过了,别老叫我少爷。”浩介在房间前停下脚步,依旧背对着常平,“别傻站着了,外边冷。”说罢,就关上了房间门。

常平的眼睛似乎总是睁不开,那双深邃的蓝眸也就藏得很深,在他窄窄的目光里,仿佛只剩下了浩介这么一个牵挂。

“少爷今天笑了很多次呢。”常平慢慢走进房门,掏出一本卷边的笔记本,“得记下来。”

浩介双手环抱,靠在门口听着常平在外面的动静。本来想给他约个裁缝的,不过还是算了吧,老头子自己肯定有关系。浩介这么想着,躺在了床上。

窗外的声音和浩介的思绪,一同翻云覆雨。

居然开始下雨了。浩介伸手拉上窗帘,他给自己选的房间是最小的,躺在床上伸手几乎就能够着所有东西。这个房间,不如说这个地方,除了浩介和常平,只有黑子还来过。

那天,好像也下着雨。浩介闭上了眼睛,漆黑的房间,只留着一盏台灯的光,这是浩介多年来的习惯。

“会感冒的。”浩介摇下车窗,对着独自淋雨的黑子说。那一年,黑子十岁,浩介还没过生日。

浩介向常平要了把伞,把黑子推进了车里。属于黑子的座位,变得湿哒哒的。常平调高了空调的温度,浩介则要求他开快一点。

记忆中,那时的黑子没有朋友,浩介看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打球,一个人跑步,一个人发呆。直到他一个人淋雨的时候,浩介选择和他的命运产生交集。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浩介接受不了有能力的自己,不选择帮助一个有需要的人。

我真傻啊那时候。浩介躺在床上,半眯着眼。连状况都搞不清,就去帮助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自从三年前之后,浩介每天都止不住地这么想。

没有经历过思索的正义,只是孤独内心外显出的自我满足需要。人获得快感有两个方式,一是肆意霸凌弱者,但我向来光明磊落;二是任意帮助弱者,因为我需要被认可。

浩介的日记上如是说,那一天的日期是三年前的4月23号。

黑子在我房里借住那天,也是同样的日子吧。浩介起身翻看着日记本,细细翻阅着鹅黄的记忆,试图找到一个答案。

答案的内容是什么?为什么要去找它?浩介不知道,就像他无法解释那一天,自己为什么没有去帮助黑子。明明那时候已经是四年的好友,但是浩介却犹豫了。起码在他自己看来是这样。

黑子看来,也是这样。浩介放下日记本,又躺了下去,听着雨一点点地被时间放大。

如果可以的话,浩介不会再说出那句关心。可总要有人为浩介的自负买单,无论是不是他自己,无论那是不是自负。

浩介睡了下去,再浓重的雨也吵不醒他。常平在房门外喝一杯咖啡,往浩介的邮箱里发送了一条短信。

夜和雨还在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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