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下有山

作者:蝺君 更新时间:2026/7/20 18:36:26 字数:3275

上次来这里,是刚和他俩认识差不多三年的时候吧。

山里的空气是流动着的,经年累月地更新着,人们把这种自由的姿态,称之为风。我想,风是时间具体的表达,它承载着古往今来多少人相似、却又不断变化的心绪,而正是因为前人与我们有着共通的言语,人们才能感知到时间的流逝,才能对生命的老去与短促有所认知。

漫山遍野的风,不断带走浩介身上的汗水,留下来的,是他心中别扭的文艺气。

胯下GIANT的车轮断断续续地奔跑了四个小时,浩介看了看里程表,自己已经驶出了三十八公里,决定停下来再歇息一会儿。

玲能来回这么远上学,真是不容易。

浩介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坐在了河堤上。乡路上不会有什么车来往,矮矮的山在这片天地错落有致,上午的晴空中有稀稀拉拉的云,映在稻田边的河面上,偶有村民路过,浩介静静地看着他们衣服上的泥点,时不时有几声牛叫传来,浸入浩介的耳中,然后愈发悠远。

扭开瓶盖喝了口水,浩介从背包里拿出手机,再次确认了一下地图后,打开了邮箱。

第一条是春藤的消息。

“假已经帮你请好了,话说你非要挑工作日的最后一天去吗?真是搞不懂你。”

第二条还是春藤的消息。

“算了,你家那边将叶会说明情况的,你也知道我不太擅长和那位常平先生打交道。”

第三条也是春藤的消息。

“总之,周一记得回来踢球,咱俩当对手,到时候让你知道什么叫世界第一边锋!”

这家伙非要分成四份来发吗?

“对了对了!一定记得把你那双Mercurial Superfly 1带过来,我想穿金色的那双。”

浩介无语地笑了出来,用沾染了泥土味的手慢慢打起了字。

“世界第一边锋是来自英格兰吗?装备被谁偷得只剩个球了?”

点击发送之后,浩介又开始查看其他人发送的邮件。平野的消息排在春藤后面,浩介犹豫了一会儿,先行点开了常平的页面。

“少爷怎么不找我向校方请假?出了事多不安全,难道叫将叶和春藤替你担责吗?再说了,老爷那边我自有应对方法,大不了就是换真木过来看着少爷……”

只看到一半,浩介就退出了页面,随后点开了平野的消息,她发过来的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是“帮你要来的学生会近况别弄丢了”。

“周日晚上姑妈不在家,来陪我”是第二句。

浩介摇了摇头,随后检查了下背包里的物件,确认无误后,他跨上一边的GIANT,准备一口气骑完剩下的三公里。山野的天晴得要命,浩介心里却渗出了湿漉漉的愁绪,硬要说除此之外还剩什么,兴许是被安排得满满的接下来三天半。

这几个人还是这么麻烦。

浩介加快了速度,想在正午前抵达目的地。顺着长长的河堤,浩介的眼里充满着慵懒的风,迫使他带上了护目镜。河堤的尽头是一座小山,浩介吃力地登顶,而此后的下坡路骑得自然很顺利,浩介在高处,终于看见了除稻田、矮山、长河、黄牛之外的东西。粼粼的湖畔,人们顺着山势建起了一座小镇,在阳光的照映下,无数面刷着白漆的墙在躁动着鸣叫。

伸出左臂,浩介感受着属于乡野的无拘无束。出着神,不一会儿就驶在了平地上,浩介重新用双手把住GIANT,方才休息过了的双腿继续发力。右边是电车的轨道,从山外一直延申进这座小镇,这里的电车四十分钟来一趟,出去的人少,回来的更少。

浩介不敢想象,要是自己从这里出发去学校,每天要有多痛苦。

八点到校的话,坐电车大概要一个半小时,但是这样也只能抵达城市的边缘,还要继续换乘,这样又是约莫四十分钟,想要赶上最早的一班电车,再算上洗漱早点的时间,自己起码得五点左右起来。

这样还不如去死呢。浩介停下车,把它靠在了一户人家的门外,抖了抖衣服,把背包背紧些,按响了门铃。

但这就是玲的日常。一上午的所有见闻,就是每天玲眼中所倒映着的景象,外人会感到耳目一新,只有被困在这里的人,才想要去逃离。台风眼是没有风的,人们以为那里就是安全的,殊不知,高天而下的诡谲之风,牢牢地锁住了内部的出路。

我向来不憧憬着有一天能去到世外桃源,因为那是虚假的,它闭塞的环境营造出了一群闭塞的人,然后就再也不会萌生出进取的思想。总有人想着,如果自己能落后于时代一步,安守着自己的本分,就能与世无争,逍遥自在。但是没有人能脱离于社会而存在,一旦一个人的全部社会关系被抹去了,他就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一个人。那应该被称之为什么?我不知道。

或多或少,每个人都是凭着对他人的念想而活下去,或许是心中带着遗憾,或许是生命中还有牵挂。但居于绝壁之间,心底的眼界就小了,一旦心胸变得狭隘,能装得下的人和事又能有多少,我不知道,但绝不会太叫人向往,或许那会叫人珍惜,但当他走出桃源的那一刻,以前所有眷恋和珍视的,就都得抛之于脑后了。直到这时候,他才能被称为一个完整的人,因为他学到了在桃园永远学不到的东西。是背叛还是忘本?我没真正经历过,故我给不出一个答案。

所以说,哪怕出去的人少,回来的人也只会更少。

最近我怎么一直在胡思乱想?浩介用力眨了眨眼,虽说路上休息了一会儿,但毕竟在五月的早晨骑了四十一公里,兴许是太累了吧,心底的文艺气逐渐脱离了大脑的控制。

这几天来,浩介心中所想,其实有一部分来源于黑子之前的话。那几年,是黑子写作最凶的时候。有时上课,浩介会隔着几颗攒动的人头望见奋笔疾书的黑子,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黑子老师则在座位上文思泉涌,双方互不打扰,就像旱季来临时饮水的斑马和鬣狗。

于是每个周末,浩介都有连载的轻小说来打发时间。

没想到鬣狗还蛮有文采的。那时浩介会一页页地翻着鬣狗的手稿,尽力去揣摩每段文句背后的意蕴。等到看不懂的时候,浩介又不好意思直接去问黑子,就会偷偷把拿给玲,请她帮自己分析分析。

“为什么男主在这里要拥抱女主,而不是直接亲上去呢?明明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午休的时候,浩介拉着玲躲在没什么人的图书馆里,这时候黑子在午睡,所以不必担心。

玲也有午睡的习惯,但一听到是黑子写的轻小说,立马开始睡眼惺忪地分析起来。

“我知道!”玲小声地嚷嚷,举起右手,而浩介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脸红,“黑子君和我说过,拥抱是比亲吻更亲密的举动。”

浩介发出一声疑问的哼唧,眼光瞥到文稿上,开始重新品味一遍这段文句。

“我用心跳补齐你右胸的震荡,以达到恒久的共鸣。”

“各自的心意,会隔着血肉筑成的胸膛,交换彼此的温度,直到时间都不能再将我们分离。我想依偎着你,不是贪恋着你唇边的香,只是想要温暖你。爱不是侵犯,爱是拥抱,爱是长足的依靠。”玲在悄然无声的图书馆里,慢慢地念出了这句话。

为什么没给玲看呢?浩介一直想不通。

算了,那就不想了。

自己现在一身庸俗的文艺气,也许是在经年累月中,被黑子传染了吧。

他是不是早就不把我当朋友看了?

谁知道呢?只有他知道。那就等着他开门,让他来告诉我。

半小时过去,门还没有打开。浩介重新确认了一下门牌,确实是玲的家没错。在周围环视了一圈,一直都有人生活过的痕迹。院子里没有积叶,门前的吊灯也是刚换不久的,就连窗户都没有积灰,留着淡淡的水渍。

就算玲不在家,外婆也应该躺在床上啊。

12时53分,浩介已经在门外驻守了一个小时四十二分钟,可门依旧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没办法,问一问附近的居民吧。

还没等浩介锁好自行车准备上路,就有一个背着锄头、披着白毛巾的大爷就停在了门口,神情疑惑地与浩介对视。没等浩介开口,大爷就发问。

“哪里跑来的娃娃,感觉没见过你嘶?”

浩介立马走上前去,任大爷如何打量自己。

“欸您好,请问您知道住这里的玲在哪里吗?我是他的同学,玲今天没来学校,我来给她送书和资料。”说罢,浩介拿出背包里的东西给大爷看了看。

大爷当然看不懂这些文件的具体内容,但听到是玲的同学,神色立马舒展开来,“哦!原来是小玲的同学啊,这两天她说是生病了,应该在家里休息,可能没听到门铃声吧。”

“这样啊,”浩介想了想,继续发问,“那没有人照顾她吗?”

大爷擦了擦汗,“当然有哦,小玲经常提起的那个黑子君照顾了她两天。”说完之后,大爷挠了挠没什么头发的脑袋,“话说你们学校还真开放,都不用怎么上学的哩。”

看着大爷憨憨的笑,浩介只能用这几天放假的借口糊弄过去,“其实也没有了,”浩介也陪了个傻傻的笑,随即问,“那玲的外婆不在吗?”

听到这,大爷的神色立马一变,眉眼沉了下去,“对吼,小玲应该也没告诉你。”

“她怎么了?”浩介感觉到了一点不对,眉头皱了起来。

大爷放下锄头,双手撑在木柄上,长叹了一口气。

“云树她老人家,三四年前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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