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8日的下午一点,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常平的座驾是一辆Super Meteor 650,复古的银色车身很讨常平喜欢。通往玥木镇的乡路上,一个银发老头骑着辆巡航摩托的光景,自然会引得行人的注目。648cc双缸发动机的低鸣,让常平忘记了耳畔呼啸而过的风。
驶过河堤与山麓,常平的眼中是玥木镇一望无际的白,白得一尘不染,似乎属于红尘的野马,从未在这里有过贪婪的喘息。
这里的湖有点泉林那边的样子了。常平慢慢驶下矮山,望了望远处正在闪耀的银落湖。
泉林是常平的家乡,是一座生长在千湖之上的镇子,常年会有朦胧的雾气在近地面散步,让人分不清楚自己的方向,久而久之,镇民们就习惯了大吼大叫,这样迷路的人就可以顺着那粗犷的声线,摸索出一条回家的小径。
但常平是个例外,自小他就安静得可怕,既不会扯着嗓子放声喊叫,又不会在一片雾气中迷路。有时候,年幼的常平会一个人安静地去到雾中,又一个人安静地从雾中回来,这并不是出于好玩,而是帮助邻居们找回走失的家畜,有时是一只生蛋的老母鸡,有时是两头毛茸茸的小羊。常平喜欢小羊,一路上他和它都不会发出声响,在雾中,只有他们相互依偎,接着彼此的温度,一起走到通往的镇子路上,然后雾会慢慢散去,常平会回到家里,小羊则会回到羊圈里。
吵闹的声音会吓走家畜,常平总是不说话,所以才会被拜托帮忙。可等到冬天离开、雾散去之后,常平依旧是那个安安静静的异类。低温和群山把雾困在了湖上,湖把镇子困在了水中,于是人们只得用嘶哑的嗓音对抗闭塞的环境,因此,拒绝对抗的人,都非我族类。
所以常平选择了安静地离开。
要是我四十二那年没有碰到老爷,恐怕会保持这样直到死去吧。
风在故事中流淌,常平拧紧了油门。
下午两点,Super Meteor 650在玲的家门前停止了咆哮。
没有人吗?常平走进院子,四下张望着。人为修整过的草坪、留着水渍的窗玻璃、重钉过的木围篱,都表明这里一直有人居住着。
常平绕着院子走上了一圈,重新停在了大门前,他蹲下身仔细查看起地面。
整洁的草坪上,有自行车轮碾过的痕迹,从院外到院内,又从院内延申到院外,浅浅的,并不惹人注意。常平揉了揉眼睛。
看来少爷刚走不久,自己又要赶路了。重新看了眼这栋老房子,虽然有些年头,但是却保养得很好。话说这里的房子两侧都会被刷成白色呢,常平往其他方向看了看,零零散散的房子,两边的墙都是不染的白,除去两墙之外,房檐也都是白色的。
房顶是建材原本的颜色,房檐却要特意刷成白色吗。常平想不通其中的奥妙。
算了,找到少爷要紧。常平掏出手机看了看,随即准备启动摩托。
“请问是常平爷爷吗?”
一句清晰但带着些许疲惫的少年音,从常平背后传来。
回头望去,是常平认识的人。
黑子示意常平进屋来。
玲的家里不算很大,但阳光顺着窗子透进来,整间屋子都是透亮的。黑子招呼着常平坐下,去厨房拿出茶具和茶叶,帮常平泡了碗红茶。
“尝尝?这里的红茶还不错。”黑子说完,也给自己泡了一碗。
常平谢过黑子,随即拿起茶杯品了一口,沁人的茶香傍着入口的温润,慢慢淌在常平的每一寸肌肤下,“确实是很好的茶。”常平放下瓷杯,“你倒也是和少爷一般不客气。”
“浩介?”黑子仰头饮尽了红茶,“我可没让他进来。”说罢,黑子把桌上的茶具全部收走,放回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起了两只茶杯。
“只给客人喝一碗茶吗?”常平望着黑子的背影,笑道,“真是没有礼节。”
黑子抽了抽鼻子,发出一声冷哼,为洗好的茶杯擦干水,“您这样故意气我也听不到您想听的话的,我直说吧,浩介来找我属于是多管闲事,所以我不让他进来。”
“那为什么让我进来呢?”常平顺着黑子的话说下去。
黑子打开橱柜,把茶具摆好,关上了柜门,没有说话。
常平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既然不回答,我就去找少……”
“玲在楼上,不来看看吗?”黑子不知何时站在了楼梯上,居高临下地向常平发问。
一楼的中心是还算宽敞的客厅,这里是老旧的木质家具栖息的地方。厨房正对着大门,瓷墙上开了一扇窗,午后的光浠沥沥地涌进来,浸湿了常平的衣衫。他没有立即作声,而是用他那温润的蓝眸注视着黑子。淡淡的光影和少许的灰尘交错的地方,两个人互相没有说话。
“是怕浩介担心吧。”常平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黑子看着他半眯起眼睛的笑,咽了口唾液。
“你想多了,常平爷爷,”黑子露出一个稍显疲惫的笑,“我担心的只有玲。”
常平低下头叹出一束鼻息,准备走上二楼。见此,黑子也转身上楼。陈旧的楼梯在二人踱步时,发出苍凉的抱怨。
黑子来到二楼的走廊,敲了敲玲房间的门。
“被我猜中了呢。”黑子身后没有什么光的楼梯上,传来一句短促却温柔的话语。
“随你怎么说。”玲在房间里轻轻地应了一声,黑子就推开了门。
不是很大的房间,却有着一个小小的阳台,下面养着一盆寒兰,斜斜的光照不到它。落地窗的丝帘被风吹起一角,黑子走过去,把窗帘完全打开,让暖阳都透进来。
玲穿着宽松的睡衣,坐在床上的她揉了揉眼睛,几缕阳光照在她清秀的脸颊边,勾勒出十六岁少女最纯真的模样。
“常平爷爷好。”在光晕中,玲的长发间流淌着金色的原野,和她的笑一般美好。
像是又回想起什么,常平有些恍惚,但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太久,他半身鞠了个躬,“抱歉前来打扰”
黑子拿起床头柜上的茶壶,检查了下茶水的余温后,帮玲倒了杯温茶,“这么客气干什么?又不是外人。”
玲接过茶,慢慢地喝完后,将茶杯还给了黑子。黑子接过去,安置好茶具,随即抽了张餐巾纸,帮玲擦去了唇边的茶渍,“既然睡醒了就要记得喝茶,别等它冷掉才想起来。”
嘟着嘴答应黑子后,玲双手盖在毯子上,下颌微微抬起,对着一边的常平说话,“常平爷爷您别把黑子君的话放心上,他一直都是这么毒的嘴巴。”说到这,玲的右手轻轻点在唇下,狡黠地笑了起来,同时瞥了一眼黑子。
见此,黑子端起茶具,准备下楼,“我去给你重新烧壶水,然后把药泡好,可能要蛮久的。”说罢,黑子出了门。
门被关上后,常平抽过床前书桌下的椅子,坐在了玲的床边,就像一位专程来探望孙女的长辈,“黑子君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嗯~,”玲用力地点了点头,眼角弯了起来,“我一直都这么觉得哦。”
常平也笑了起来,“果然,有玲在的地方,所有人都会被感染。”
“玲可不这么觉得哦,”纤细的手指抓紧了些毛毯,玲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但她的脸上依旧保持着那抹笑容,“玲能走到今天,靠的都是大家的支持。况且……”
常平经年不弯的腰,现在稍稍弯了下来,他接住了玲向他投来的目光,“况且什么?”
“玲只会去感染玲想感染的人哦。”玲把左手挡在脸上,神秘兮兮地对常平说。
常平顺势做了个大吃一惊的表情,玲则回以释然的笑颜。
窗外的光悄然转移着它的落点,可无论时间如何流转,温暖都会停留在这一方阳台。
黑子躲在门外听着里边的动静,露出了长足的笑容。可眼泪,却在脸上莫名地流淌。轻手轻脚,楼梯没有作声,黑子安静地下楼。
“话说回来,你知道少爷去哪里了吗?”常平问起了玲,“我看见了院外的车辙印,就想着他应该是来了这里。”
玲拈着下巴开始沉思,“浩介的话,我偷偷透过阳台看见了他,但是黑子君说不能让浩介发现我们两个,所以我就没有叫他。”
常平望向阳台的方向,那里的寒兰在阴影处安静地生长,“这样啊……”常平又回头,对玲说,“对了,我今天看黑子,他像是早有预料我会出现一样,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玲的眼睛闪过一丝迟疑,但依旧开了口,“因为黑子君说,要是浩介来了的话,常平爷爷也一定会来,”说着,玲把身子往前凑了凑,看了看紧闭的门,低声说,“常平爷爷您可千万别让黑子君知道哦,他提醒我一定不能告诉您!”
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清澈的眼眸,常平感觉到了久违的复杂。虽然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就黑子的反应和行为来看,玲也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人。
“好嘞,爷爷答应你。”常平伸出小指,玲没有迟疑,两个人拉起了勾。
好像从几年前第一次见到她,这抹笑容就一直闪耀着。
“那爷爷可以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常平浅浅地舒展开容颜。
玲打了个小哈欠,“当然可以啊。”
“你和黑子为什么要到这里……”
“玲?吃药了。”
门被打开得猝不及防,常平甚至都没有听到木楼梯的嘎吱声,黑子就端着热水和药进来了。
没有什么过多的反应,玲接过黑子递来的药,慢慢地饮尽。
收拾完杯子纸巾什么的,黑子看向已经起身的常平,“聊得差不多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免得到家太晚了。”
常平放回那张椅子,“不会的,我骑摩托来的,完全可以再晚一些。”
“不去找浩介吗?他骑的可是自行车。”黑子把寒兰换了个位置,避免阳光直射它。
“少爷他……”
“银落湖东边有一处寺庙,他在那里,”黑子打断了常平的话吗,随即越过常平,打开了木门,“晚辈就不送了,您慢走。”
有些人的笑不怀好意,就像雨林里艳丽的毒蛇。可有些人笨拙的外表下,却藏着金子一般的心灵。也就是说,外表永远决定不了什么,或许和娇贵粉嫩的皮囊生活一段时间会很叫人心生向往,但当刻度延长到一生的时候,人们就会开始犹豫。因为在原始社会下,人类的寿命极短同时物质需求得不到满足,再加上生存的本能,短期的享乐主义就会被刻在基因里,迫使人们追求即时的快乐,诸如酗酒、吸烟、拜金等一系列恶习。
但能说这就是不好的吗?非也,只是人们都早已脱离于原始社会了,所追求的,应该是那些长久而稳定的事物,以及其所带来的长足安定的幸福。哪怕有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没有心力去为之而奋斗,但等到生命的某个节点来临,任何人都会幡然醒悟,并明白自己所渴求的那份东西,究竟是什么。
此时常平眼中的黑子,似乎就是这样。可惜自己只知道他现在是这样的,却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开始变成了这样,并为之而长久地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