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常平啊，你还记得云树奶奶吗？”浩介骑着GIANT，记忆在夜色下奔袭，不知向何处去。
“玲的外婆吗？”Super Meteor 650在经过一天的劳累之后，轰鸣声变得有些沙哑，已经盖不住常平的音量，“很少会听到少爷这么称呼一位女士呢。”
浩介跟着常平在湖边过弯，“我并不觉得将‘小姐’这个词用在一位年近九十的女性身上是对她的尊重，反而会让对方觉得不舒服。”
“少爷费心了。”常平扶正车头，看了眼后视镜，将速度放缓到十六公里每小时左右，沿着湖边的柏油路行驶。
入夜已久，风不在带来水下的气息，反将人间的烟火，告诉给湖听。
“不用刻意减慢速度，我跟的上。”浩介擦了擦额头的汗。
常平将车身左摆，轻点了一下刹车，于是二人在夜色下并肩而行，“少爷的包里没有换洗的衣物吧？”
浩介向左看去，那双蓝色的眸里是否倒映着什么？可惜天很黑，连一点光都看不见。
“是没有。”浩介原本打算今晚就能回去的，孰料发生了下午这样的突变。
常平此时露出笑容，浩介正看着前方的路，没能知晓那双眸子里装着的东西。
“那要是出太多汗的话，我并不认为黑子会为少爷准备干净的衣物。”只有蝉和引擎高歌的夏夜，常平的话不轻不重。
GIANT的车速减缓些许，浩介没再蹬车。
“你有说过要去玲的家里住吗？”话语中带有一丝错愕，于是浩介开始回忆。
十几分钟前，两个人在那堪寺分离，常平去西边取车，浩介则从东边下山。二人在柏油路与土路的交汇处集合后，就着隐隐的月光，在没什么路灯的公路上缓慢地行军。
然后直到刚才，两人才开始有交谈。而在此之前，浩介想的都是把东西给到黑子后，两个人顶着夜的黑回去。
“难不成少爷指望我们就这样回去？”听到浩介的回答，常平发起了反问。
已经九点钟了，按照现在的速度，浩介和常平要回到在南定的家，估计得到一点往后。不说路程遥远，乡间夜路也指不定会有什么危险。
浩介没再说话，常平就当他默认了。
银落湖畔的这条柏油路，被风化出了许多裂纹，车轮时不时在它们身上碾过，在树林与湖水之间，发出难得的一些响声。连接着小镇和寺庙的破路，自然没见过什么来来往往的车流，偶有虔诚的信徒走过，就算未曾辜负它作为一条路的使命。所以，这一片的树林和湖水，很少有人细细咀嚼过，连外来的二位旅客，也都是一走了之。夜太黑，路太漫长，所以孤独就习以为常。
“没什么灯呢，少爷要小心点。”常平的口吻依旧。
浩介只顾着踏车，没有出声，常平的耳朵里，只有水浪声、风声、引擎声、摇叶声、喘息声，还有什么零零散散的声响，常平没太注意。
像是突然吵架一样，两个人又恢复了沉默。
不久，能远远望到柏油路尽头的小镇了。整座玥木镇早就睡了下去，只有一两盏灯火，还在为不知谁人守候着。
这时，常平放慢了速度。
“我说过了，不用减……”浩介冲正前方的常平说道，话语未毕，Super Meteor 650停止了低语。
浩介单脚稳住车身，注视着常平的背影，“怎么停下了？再不快点的话，睡觉就是遥遥无期的事了。”
常平没把车熄火，而是转过身来，就像长辈注视着小辈一样，眸子里闪着今晚不多见的光，“反正这里没人，少爷要试试吗？”常平下车，用左手拇指示意着浩介，语气很是轻松。
沉默的对视没有僵持很久，在路尽头的路灯下，浩介立马停好GIANT，跨上了Super Meteor 650的车座。抚摸着它的银色车身，心脏脉动的温度透过微微震动的指尖，传递进浩介的血管里。
“摔了你心爱的宝贝可不关我事，”浩介侧过脸，目光与湖面齐平，没让常平偷窥到自己已藏不住的笑容，“早知道让你开S 1000 RR来了，我喜欢那辆。”
虽然太张扬了就是。浩介眉眼间多出了几分温柔，那是骑士应尽的尊重。
常平任由浩介对自己的座驾上下其手，他当然知道那个少年脸上此刻会是什么表情，就像当年他第一次与内燃机产生共鸣时一样。
“骑自行车跟得上吗？”浩介回头，嘲弄般地看着头发斑白的常平，“事先告诉你，接下来还有一段上坡，我可不会减速哦。”
常平眯着眼，回应着对手的挑衅，“只偷偷摸过两次车的小孩就不要放狠话了。”
显然是对常平的语调感到无比的震惊，浩介瞪大了双眼，扶住车把的双手忘记了发力，要不是常平已经停稳了Super Meteor 650，此时它就已经倒了下去，然后添几道伤疤。
没等常平开口，浩介就先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原来你会这样说话啊。”
看着路灯下的被染成古黄色的浩介，常平像是恍惚了几许，几句话到嘴边却没说出来。有的时候，感受某些已经失去的东西，并不需要通过回忆，只要静静看着此刻正拥有它的人，心底就会莫名被苦涩堵住，然后只得悻悻一笑，装作毫不在意。
人说不出话、只得陪笑的时候，就是这副身体已经衰老心却不自知的时候。
常平笑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眼角的皱纹，它们卷起来，皮肤会有酸涩的感觉。现在这种酸涩的感觉，已不止于表皮了。但当看见有人能替自己年轻，也就松了一口气。
“只是不会在少爷面前这样就是了，”常平扶正车头，示意浩介准备出发，“我私底下还是一个蛮风趣的人。”
浩介转过身来，轻拧握把，慢慢起步，透过后视镜见常平能够跟上自己，于是大声喊，“要是换平时你这么说我可就生气了！”
“那真是对不起了少爷！”常平久违地大笑起来，苍凉之中，包含着无限的期许。
果然，男人失意与不快的时候，只需要亲自触碰内燃机的轰鸣，然后久违地向知己吐露几句烂话，就能继续向前疾驰。落寞的时候，烂话里都藏着山海。
完全不顾会不会扰民，年纪相差四十有余的两人，在林水之间，推搡着各自的山海。
……
“说你风趣的人，也就只有直野小姐了吧。”浩介身子往后倒，头倾斜着，眼睛注视着常平，脸上是欠揍的表情。
“没有的事……话说少爷你还是看着点路吧，”常平费力蹬着自行车，浩介猜那双白手套里肯定浸满了汗，“要是摔伤就不好了。”
浩介咦了一声，目光顺着车灯重新回到了公路上，“那就是喽。”
常平单手轮流把住车身，甩着白手套，不作回答。
“看来我猜对了。”浩介吹起了胜利者的口哨。
常平低着头，陪上失败者的笑。
“今晚你没去，直野小姐什么反应？”
“她说理解我，下次再约。”
“要我说啊，直野小姐就是太善解人意了，要换我啊，绝对不理你了，还约下次……”浩介打趣道，但常平久久不回话，浩介以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就回头看去。
“……少爷？”浩介的身后传来常平试探性的声音，夹带着此起彼伏的喘息。
“嗯？”
“说来听听吧，如果愿意的话。”
“什么事？”
“关于玲的外婆的事。”
“……”浩介的速度放慢了些。
“要是不愿意的话就算了，等少爷有心情了再讲。”常平以为浩介这在那堪寺的大半天，应该是找到了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才不合时宜地问了起来，但没想到等来的是沉默。
“不，”常平循着声音望去，二人已经驶入了玥木镇，虽说离银落湖有些距离，但依旧能听到湖水拍岸声，而浩介的声音夹在其中，却很清晰，“我在想该怎么说。”
“好，”GIANT加速，来到了Super Meteor 650的身边。
“前几年她去世了，就在我第一次和她见面之后不久。”在被自建房包围的公路中，浩介的速度慢下来，开始了回忆。
九点四十分，黑子还没有熄灯，一个人倚在二楼的窗边，自上而下守候着大门外的微光。今天中午，他也这般沉默着不说话，看着松田大叔带着浩介离开。那时门铃响个不停，黑子冷漠地注视着门外的情况，拦住了想要偷摸下楼的玲。
和他的关系已经僵到这般田地了吗。黑子手里揣着一杯没放糖的热咖，迎着扑面而来的雾气，饮下了一大口。
这栋屋子是云树的爷爷建起来的，等到她十二岁的时候，云树的父亲重新修缮了一遍。
百年老屋啊。黑子轻轻哈出一口气。
对这里开始有记忆，是黑子十三岁那年，和浩介一起去玲的家里做客，当天是7月20日，正在放暑假，三个人乘两个小时的电车抵达玥木镇，然后慢慢走到屋子门口，期间玲征得了二人的同意，打开了手中的袋子，为收到的生日礼物而露出笑容。
“看不出来你还会编手绳，花了很多时间吧？”玲和外婆在厨房忙活，浩介坐在客厅的桌前，同黑子喝着云树种的茶。
露出苦恼的表情，黑子咂了一口茶，“时间倒都是次要的，就怕玲觉得难看。”
浩介回忆起那手绳的样子，他在路上趁玲打开袋子的时候，偷偷瞥了一眼黑子的作品，那时他一度以为黑子往袋子里塞了几条蚯蚓。
怪不得这小子不肯找我帮忙，还说什么担心影响我学习。虽然早已见过这家伙画画的手艺，但为什么手工也是这般惊世骇俗？
“没，对喜欢的人来说，心意到了就好。”浩介继续喝茶以掩饰尴尬，见黑子还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他放下茶杯，转头确定玲那边还要蛮久才能完工，于是侧过脑袋，示意黑子凑过来听。
“你看，既然是来人家里做客，咱只带了寿星的礼物，却没给寿星的外婆准备什么，要不咱出去看看能不能买到什么？”浩介小声提议道。
黑子回头看了眼正在忙碌的二人，“可是玲不是说不需要吗？”
“不是说不需要我们就真不准备了的，”浩介心想这人怎么还这么单纯，“一来，外婆为我们忙活了那么久，我们到头来只说一句谢谢，你觉得合适吗？”
“……不合适。”黑子顿了顿。
浩介露出一抹坏笑，“二来……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怎么着不得提前打声招呼？”
“是得打声招呼……”不假思索地应下了，但又觉得有些奇怪，随即黑子耳根泛红，“等等！这是我们这个年纪应该考虑的事吗？”
“有朝一日嘛，早点留下印象也好，免得被别人抢了去。”浩介双手背在脑后，一脸幸灾乐祸地等着黑子的回答。
刚和黑子认识的时候，浩介就看出来了这家伙的心思，不过那时候几个人还小，他不认为黑子有那么早熟，只是单纯的猜测，直到后续的种种行为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家伙保准喜欢上了玲。
至于是什么行为，浩介也无法一一列举出来，不过最明显的还是这家伙居然会开始写情诗，在他刚过十一岁的时候。
写就写吧，偏偏在语文课上被发现，还被要求当着全班的面诵读。关键是当时这张纸在我手里！这种东西留着自己欣赏后慢慢回味就好了呀，非得传给我让我评价一下是什么意思啊！我居然还傻不愣登地接了过来，并且细心做了批注说哪里哪里写的还有待改进。最后害的那个起来诵读的人是我。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浩介不愿再回忆。
浩介突然一脸黑线，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一般，黑子喝茶掩饰着自己的疑惑，注视着他的表情，露出了“这人有病吧”的讶异。
“……行吧，我们走。”黑子拍了拍浩介的肩，试图把他从某种痛苦的回忆中拉出来。
听到这儿，浩介起身，冲玲和云树打了声招呼，就和黑子一起准备出门。
“连这点时间都坐不住，”在浩介说话的时候，云树背身抱怨道，“早点回来啊，点心快做好了，到时候回来晚了就没有你俩的份了。”二人讨好了云树几句后，就赶忙出了门。
“外婆这么凶巴巴的干什么？”在一旁帮工的玲问了一句，“我们不是还要忙活蛮久的吗？”
云树洗了洗被擀面杖弄白的手，用洗手池边搭着的干毛巾擦干水，然后把手轻轻放在玲的头上，“你爸爸以前也是这样，不催一句的话就要野到天黑，晚饭都要凉了去。”说罢，云树就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低头继续忙活起来。
玲挠了挠头，似乎是在想什么事，但随即就露出了一个会心的笑，“真想让爸爸也尝一尝玲亲自做的点心。”
像是突然被什么戳中了一样，云树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望了眼窗外的盛夏，后院的梧桐树上，蝉叫得很凶，就像每个如一却又不同的午后一样，让人从心底生出一份荒废了什么的感觉。云树不想荒废什么，就又低下头，擀起了面团。
“就不想让外婆尝尝吗？”玲被这句话吸引过去，在她的眼中，倒映着一张好生苍老斑驳，却又和善慈祥的模样。
注视着那张日日夜夜始终如一般的脸，玲展开甜美的微笑，音调带着属于少女的一份清脆，“当然想！”
“想的话就晚点再放进烤箱里，太早了外婆吃不下什么东西。”
“好！”玲元气满满地回应着，云树笑了笑，转身去收拾起浩介和黑子的茶具。
这样哪怕浩介和黑子君晚些回来，也能吃到刚出炉的点心了。玲这么想着，突然看到手边的礼物，脸一泛红。
“难看是难看了点……”玲会心一笑。
“所以后来少爷在那吃了晚饭后，还借宿了一宿？”脱离了上坡路之后，在镇子中间的路平整了许多，常平也渐渐平稳了呼吸。
浩介低速行驶着，担心自己说话分神的功夫就不小心磕到什么然后摔车了，“嗯，老人家一开始给我的印象是蛮凶的，我还以为她不会留我们的。”
“这样啊……那少爷和黑子两个人最后买了什么呢？”路灯一盏接一盏，光暗在二人身上交错着，像是此起彼伏的浪。
浩介往右压弯，“她种着一小片茶田，我们就到镇上的陶艺铺子买了套紫砂茶具，特地挑了套便宜的，怕她后面找到人家问价格。”
一瞬间，常平感觉老的不是自己，而是身边非法上路的少年。
“能问问她是怎么去世的吗？”常平的声音丝丝沙哑，骑行太久后，他能感到自己的喉咙里有些铁锈味。
浩介注视着前路，对身侧的常平说，“马上就要到了，晚点再说吧。”
“好的，少爷。”
“话说回来，你都没怎么和我说过你以前的事。”常平正保持着和Super Meteor 650一致的速度，落后它半个车身位，听到这儿，不自觉放慢了些速度。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浩介眨了眨发干的眼，护目镜被他放在了包里，“没事，不想说就算了，当我没……”
“我尽力想想细节，毕竟好久以前的事了，”常平嘴唇半张，静静地听着来自风身后的声响，“晚点再说好吗？少爷。”
“别等到我没了兴致在夸夸其谈哦。”浩介按下Super Meteor 650的刹车，停在了玲家的门口，调整了一下背包的松紧，下了车，注视着出了些汗的常平。
“随时奉陪，少爷。”常平用手背拭去额头的汗，不顾会不会弄脏了白手套。
浩介伸了个懒腰，暂时还不想走进屋里，“你教我摩托和探戈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探戈是十年前，摩托会晚一些，是在少爷十二岁的时候。”常平认真地回答浩介突然抛出来的问题，屋里淡淡的光和路灯的光杂在一起，更显常平的脸沟壑纵横。
浩介拔下车钥匙，抛给常平，后者问问接下，抬头就看到了少年的轻笑。
“记得这么清楚，哪里有一点老了的样子。”
如果说一条路终究要经过碾压与蹂躏才能凸显出它的价值，我觉得这太可悲了，但仔细想想，我泛滥的同情又无从下手，是要翻新它还是封锁它呢？如果是一条烂路，翻新之后仍旧会在时间的冲刷下重新变烂；如果是新路的话，封锁起来又好像剥夺了它原本作为路的意义。所以我只能轻轻地、不出声地走过它的所有里程，去用十几分钟掠过它守候了一生的风景，然后去往不知何处，但无论抵达什么样的终点，我都不能忘记曾经有走过这条路，就像我不能忘记是因为谁，我才能抵达今天。
要是你能碾过我去往一个更好的未来，哪怕我会变得垂垂老矣、遍体鳞伤，我都在所不辞。君之今时，即为我之前世，君所步路，亦是我所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