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堪业障

作者:蝺君 更新时间:2026/8/1 15:53:20 字数:4307

去往银落湖的路不很好走,深深浅浅的土路,是被牛蹄践踏过的痕迹。春末不会有什么落叶和积水,Super Meteor 650的车影掠过,飞溅起来的只有尘土。叶隙间阳光洒落下来,常平呼吸着,感受自光和内燃机中析出的温热。

一路上,常平看见的只有浩大的湖面、归家的农民,和苍翠着的树。一切都在山的滋润与庇护下,安静地生活着,这片天空下的生命,无一不遵循着自然的律动,这不叫随波逐流,这是美美与共。

可是常平来不及欣赏沿途的美景,所有的景致都在飞驰之中成了泡影,路旁的杉树被模糊着拉长,然后消失在风的声音中;疾驰的风,能与之对抗的只有双缸发动机不曾停歇的低鸣。要阻挡时间的侵蚀,唯有永恒,或万里蹀躞,或固步自封,这些都是永恒。

常平曾经浸泡在雾中很久了,所以他不愿意继续湿身。

车边的风和五月的温热可以烘干很多东西,所留下来的,都是些纯到再没有其它物质的东西,它是那般地纯净,以至于难以被污染或抹去。

一个人之所以要活下去,就是因为心中存在着某些不容染指的东西。我们称之为执念。

常平有太多的执念了,要从何想起,渐渐落下去的太阳,已经不容许他再分神。

从玲的家里出发,已经过去了近一个小时。刚经过一个弯路,常平放慢了些速度,抽空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五点多了,山已经快要捕获到日圈的第一轮光晕。

得快点找到少爷才行。

驶过了镇子里的水泥路,又沿着湖水翻涌的柏油路受了一程的咸湿,为了抄近路去到黑子口中的那座寺庙,Super Meteor 650的银色车身沾上了许多乡间的气息。

委屈你了,老伙计。常平在山下把车熄火,爱惜地抚摸着它的泪滴型油箱,轻轻地拍了拍这位绅士的肩与背,然后把摩托上了锁。

银落湖东边这座小山上是一片林子,在山脚下就能看见临近山顶的一座寺庙,小小的一方佛地,在松杉环抱中很惹人眼。常平顺着台阶望了上去,寺庙的牌匾上写的什么字,常平看不大清。

天暗了些许,常平转身从车包里拿出手电,准备上山。

西沉的阳光一部分落在常平背上和头上,在他的银发间穿梭,还有一部分经过湖浪的蹂躏,自下而上映在整座山林间,一片金枝玉叶、佛光满地。

512级台阶,真是个累人活。常平来到了寺庙前,注视着那块鎏金的牌匾。

那堪寺。

常平琢磨着这个古怪的名字,一时间没有想法。

以表示尊重,常平没有进到院子里。寂静的山林间,常平还是想拉个僧人问一问浩介的踪迹,于是他在院外努力向寺内张望,偌大的堂内,常平看不见一个人影。

无奈地叹了口气,常平背过身,望西边望去,圆日已被啃食了半数。要想找到浩介,怕是要等到入夜了。一想到自家少爷要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岭待到晚上,常平就止不住地着急。但他表面依旧很从容,只是脚步急了些许。

先以寺庙为圆心,四处逛逛吧。常平这么决定下来,他倒是不担心自己会迷路,浩介大概率就在那堪寺这附近走动,再说依照黑子的话,浩介也不会离这里太远,自己也能发现他的一些踪迹。

最后望了一眼那堪寺里面,常平就准备出发。

寺庙的北面和南面都是大片大片的树林,没有什么能走人的小道,常平浅浅地探索了一下,没有任何常平留下的痕迹。今天没有下雨,既然当初在山下没有看见浩介的自行车,那么大概率他是从山的东边过来的。

不该抄近道的啊。常平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如果原先他没有走那条土路的话,说不定这时候已经找到浩介了。

西天的点点光与暗紫天空间没有了一条清晰的界限,常平打开手电,让自己能看得清山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通讯记录里,清一色都是名为“少爷”的对方未响应来电。刺眼的红光在常平脸上铺开,在幽静的林径上显得格外瘆人。

常平摘下白手套甩了甩,重新戴了回去。长时间的体力消耗,加上没有补给,常平感到有些疲惫。他在那堪寺前停下脚步,稍微喘了口气,就准备向东进发。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出去找羊,也是这样在山里待到了晚上。

那日起了一整天的雾,大多镇民们待在家里,常平则裹紧了外套,在湿漉漉的大地上寻找那一只羊羔的踪迹。

常平的奶奶走得早,父母在迷雾外谋生,想要努力把常平和爷爷拉出来,于是整个童年,能陪着常平的,只有一个和他现在一般的、大差不差的老头。

冬天的雾中,是冷绝的凌冽。但是最可怕的,是寂静的失明。

羊叫的少,常平也是沉默的。

爷爷并不是不担心常平的安全,但或许,雾里才是常平的归宿。泉林镇的每个人都在雾圈出来的那一片小小的净土中,度过自己迷蒙的一生,当有的人想要走出净土,到雾的外面看一看时,他就成了打破安宁的那个人。

爷爷正是担心常平的安全,所以他才放手,让常平在雾里感受那属于他的一生。

每当常平出去后,爷爷就会坐在雾的边缘,等自己的小孙子回来,次次常平都很准时。每一天的太阳落山前,爷爷就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陡然睁开眼,踉跄着起身,然后一把拉开竹椅,冲着一片朦胧中招手,操着一口粗犷的口音,大声喊着常平的名字。那粗犷的声音在响彻山间三遍之后,常平就会带着母鸡或是羊羔慢慢走出来,这时雾气会消散许多,爷爷就拉着常平的小手,常平抱着或是牵着什么家畜,两个人沉默着、笑着,慢慢回家。

油灯点起来的时候,邻居们会付给爷孙俩相应的报酬。于是常平从雾中回来的日子,就是二人加餐的日子,在雾中的,阳光灿烂的日子。

常平有时候会同浩介讲起这些事,不过那得是多少年前了。但直到现在,常平也没有提及过关于那天的山夜与羊。

真不想回忆起那天。

常平打着手电,向那堪寺后方走去。

诡谲无比的今晚,松杉叶丛间偶有几声凄厉的鸦鸣,衬得残月无比凄清。

顺着手电光摸进寺庙后的小径,常平不时四顾着周围的环境。常青树的剪影落在苔石上,就成了几个怪异的人影,细碎的风啃食着枝叶,微微抖动的阴影,似乎无时不提醒着常平,周遭的树影不是默然的死物,只要有一点神经的放松,它们就会暴起,分食掉每一位过路的行人。

检查了一下手电的电量,还足够支撑两个小时的探索,但常平加快了脚步。

浩介不是一个粗心的人,可是一旦感情用事起来,就会失了冷静。眼下的情状,浩介依旧没有给自己来电,只怕是陷在了什么浓重的心绪里,故意躲着自己。

那是什么呢?常平拿不定主意。

要是这时候有个人来帮自己就好了。常平似乎有些嘲弄地嗤笑了一下自己。也对,晚上的山里,又有谁会来呢?

几十年前,常平抱着那只羊羔的时候,也是这么想。

隔着白手套,拭去了额头上的汗,将近六十岁的身体,并不允许他这么折腾。常平顺着台阶慢慢地下山,手电来回闪着,生怕遗漏了什么线索。

他想起了三十分钟前看过的几次寺庙,虽然没看见任何人,但无论是院子还是这寺庙的周边,都明显有着清扫过的痕迹,不像是荒废的样子。

或许少爷正和值班僧人聊得正欢吧?

叹了口气,常平摇了摇头,放弃了侥幸的自我安慰,继续向下走。

突然路面平缓起来,台阶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处开阔的平地,到处都是峰丛似的小石柱,林立在那堪寺的后方。少许的月光从枝叶中透下来,常平看不清那些是什么。

应该是佛龛吧?居然有这么多。常平心中感到身体一阵冷噤,手电不敢直接打过去,生怕惊扰了庇护此地的神佛。

不合时宜的乌鸦叫起来,震得树影摇晃几许,像是有瘦鬼幽幽地潜伏在灌木里,冲常平招手。

咽了咽口水,常平大着胆子走近了左手边的一处佛龛,手电怔怔地打过去,先被照到的是佛龛前的贡品,有酥糕、水果之类的东西。

是什么水果呢?常平的眼睛盯着那像是黄桃的东西,手里的手电则慢慢上移。

佛龛边会摆着花的吗?常平理了理思绪,后退了几步,看着那明显是纸扎的花,心底油然生起一丝惶恐,等到略显僵硬的手让手电完全照出这座佛龛的样子时,那丝惶恐顿时被无限地放大。

那上面赫然是一个女人的正脸照,照片下面鲜红的小字则写着她的生卒年份。

常平喘着几口粗气,低着头慢慢地往后退,手电的光瞬间离开了那石碑的表面,打在常平的脚下。

真该死的是墓地。常平明显感觉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但依然克制住了逃跑的想法。要是浩介真的在这里的话,那就危险了。

要是害怕地跑进林子里的话,那就糟糕了。常平转过身来,尽力不去看四周早已把自己包围起来的墓林。

不对呀?常平突然想到了什么,用手电四处照着,以免夜黑得太凶残。

既然黑子知道浩介来了这里,又鉴于在房子里不可能看得到浩介的动向,且二人没有任何的交流,所以想必是黑子知道这里一定有浩介想要的东西,或者是想知道的事,所以黑子才会笃定地和自己说浩介来了那堪寺。

浩介想知道的不大可能是寺庙的事情,再加上西面没有发现他的自行车,所以浩介想了解的,大概率就是有关于这片墓地,或是墓地中的某个人。

那么少爷应该来了这里,甚至还在这里。

常平放下心中的恐惧,再次检查了手电的情况,确定电量充足后,常平重新开始了寻找。知道了此地的真实身份后,常平只感觉热闹。

反正自己都是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了,就当提前打好招呼了。反正那里有蛮多熟人的,不怕有人欺负自己。

尚在世时,他也不曾让别人欺负过自己。

常平看了眼手机,已经八点多了。

刚想着从哪边搜起,刚被放回兜里的手机突然叫了起来。常平掏出来,在看到来电人后,眼里突然闪烁起许久不见的激动。

“少爷”两个字赫然亮起,发出刺眼的蓝光。

常平立马按下接听键,全然不顾吵到别人。

还没等焦急的常平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在你后面。”

常平回头望去,手机屏幕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好亮,也照出他半边眼若有若无的泪光。

浩介左手耷拉着垂下,右手的手机靠在耳朵边,脸上是似深似浅的笑容,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神色温柔。

“让你担心喽。”浩介双手外摊,一副无辜而玩弄的表情,“不是让你不用来吗?”

常平不急着上前去,“让少爷一个人本身就是我的失职。”

云散去了许多,月光分出一点照在浩介的眸中,“那你不称职了很多年。”

“那段时间不是有真木陪着少爷吗?”常平的语速一直不快,此时他不再擦去脸上的汗水,任它们流下来。

“不要和我提他!”浩介突然加大了音量,浑然不顾他人的感受,“你是觉得天底下还有比你更不称职的人吗?”

常平像是突然哽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茫然地张了张嘴,眼神有些涣散,似乎被什么拉长了许多。

浩介慢慢地走下台阶,再突然跑到了常平前面,一拳打在了这个年近花甲的老人胸前。常平愣愣的,好像没有反应过来。

“这一拳,是替直野小姐打的,”浩介眉毛上挑,有些愤怒的样子,“你今天晚上不是要去陪她吃晚饭吗?”

月光静静的照耀下,常平还是有些说不话来,“少爷您……”

“想哭就哭,装什么流汗的模样。”浩介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帕。

常平把手机放回兜里,伸出手接过了手帕。

“还以为你会拒绝然后掏出自己的手帕呢。”浩介突然打趣道,抖了抖衣服,显然刚刚有过一番劳累。

常平擦了擦汗,随后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直野小姐她,忘记还给我了……”

浩介发懵了几秒钟,随即立马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啊你个老东西,连这都学会了!”

没有接话,常平抬起头思索了一会儿,陪着浩介笑了起来。

八点四十分,二人准备下山。

“少爷今晚很不一样,是找到什么宝藏了吗?”

残月业风,浩介揉了揉腰。

“足以珍藏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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