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1月。
刺骨的寒意突然变为额头的丝丝冰凉,有什么东西正贴着皮肤滑落。
夏洺稚猛地睁眼,目光因恐惧涣散。
车窗外,一辆大卡停在外面,人影晃动,正搬运着什么东西。
“啊呼——呼——”
面包车已经熄火,冷风直直灌入。
“哦你醒了,真怕你睡感冒。”
白发老头——李叔笑着拧开一瓶水,夏洺稚还未回过神,胸口剧烈起伏着。
水面波光漪漪,那辆卡车嘶吼着开远。
“你外婆年轻时设的结界,厉害吧?只要和「无上」有联系的邪术师不出半分钟就会晕厥。”
“不用了李叔,呼——我缓缓就好。”夏洺稚推开李绍云递来的水,“别说了,我只不过是她的外孙,沾点血缘关系罢了……至于和她什么巫术、邪术什么的一点关系没有。至于连这样的废物……都防吗?”
“诶诶,小夏。这话不能这么讲,你母亲可是夏家现在唯一的「巫女」呢。今年要和「无上」交易的孩子就等着她的大驾光临了呢。
她还是躲着不肯回来?”
“嗯。”
“行吧,族上也悔得不轻。那我去给你拿行李。”
简单应付几句,李叔识趣走开。
夏洺稚深吸几口空气,慢慢平复着心境。
马上成年,他不得不回到出生的镇子,并会在这生活一阵子。不过他对此感到的并非是对族人的怀念,也全然不是对故乡变化的惊奇。
他对自己的存在感到彻头彻尾的无所适从。
他的大家族在此聚居,而他的小家在十年前和弃族而走,更贴切一点地说是被逼走。一切只是因为他是个男孩。
按照族里的法则,他只能也只会是女孩,出生就是为了作为他的母亲、外婆的接班人,继承世世代代传续的「巫女」。
但夏洺稚却是千载唯一的例外,他的出现动摇了夏家千年存续的根本。
他差点没能继承母亲的姓和名。
原本及笄时才会露面的巫女之女,突然成了男孩。
于是在出生不过半个时辰,黎明还未到来。巫女诞下男孩的消息野火燎原般传遍夏家几十口人。所有人无不为日后怎与其他家族抗衡焦头烂额,更有甚者趁乱而起。
对自己儿时悲痛、甚至惨绝人寰的经历,那段记忆似乎一直不清不楚,唯一留在他心的只有不愿旧事重提的隐隐作痛。
他不明白为何从车上一觉醒来自己身体会这么大反应,明明没做噩梦。
夏洺稚拭去额上和手心的汗珠,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十点。
走出车外,他准备活动活动被惊得僵住的手脚。
微风窸窣,倒是白芒取代一片天地,伸出的手瞬间被黏湿的水珠附上晶莹。
这是……雾?猛然想起这座小镇的冬季会被浓浓的雾气罩住。
“好冷”,不断有雾珠挂上肌肤汇集,细流在夏洺稚脸上开辟不同的道路。
坏了。车厢外的李叔惊呼。
“小夏啊,你包里有什么东西没?”
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夏洺稚感到奇怪。
李叔转过头,叹气道。
……
是行李箱不见了。
估计是被当作货物带走了。
算了,难得回来一次,夏洺稚不想就此留给家乡不白的印象,只能默默安慰自己:
或许只是不小心搬错了吧。
李叔仍是一个劲朝他道歉。
“真对不住啊小夏,光顾着盯你去了。哎呀,你别担心,我一定帮你想办法。”
搬运工随着满载的货运卡车早已吞没在白雾,不知所踪。
李叔着急的样子却倒显得他的样子很慈祥,如果真的是被偷走,他又要怎样拿回来?报警吗……
“没、没事啊李叔,反正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我衣服裤子生活用品都在包里呢,用不着你操心啦……”
话虽这样讲,但他的心却血滴不停——
我的书,我的漫画啊……
可他并不知道,母亲为他整理的不只是衣物。
事到如今一切只能随缘。
或许镇上没有专卖店,那么以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他再也追更不了少年漫画和他喜欢作家的随笔。
检查遗漏后关上车门,两人搁下车步行。
和李叔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李叔比绝大多数族人加起来对他更平静友善。因为他是外家人吧。
“李叔,我想和你了解一点族上的事。”
李绍云有点意外,夏洺稚会主动提起族上的事。
“唉,你问这个作什么。”
家族的事夏洺稚母亲从未和他提起,夏洺稚所知道的不过是离开镇子前听到的散言碎语。看来母亲特地叮嘱过李叔不要告诉他。
他还是决定继续问下去。
“那个……「巫术」和「巫女」什么的,是怎么一回事?”
“哎,没想到你会问这种问题。你妈不想让你知道这事,但是呐,有些事却是命中注定的。喏,你不是现在就回来了吗。我想问你,这些事你……真的不介意?”
“没事。”夏洺稚点头,“你说就是了。”
“那我不管你怎么想了啊。”李叔调整呼吸,要将一切全盘托出一般。
“巫女啊,本是你们夏家族人与「无上」建立联系的媒介,只有通过巫女,才得以与「无上」交换「无」。至于什么是「无」,我只知道大概是能实现一切的东西吧?夏家邪术什么都是从这来。”
夏洺稚微微点头,李叔继续说:
“与族里其他旁支相比,「巫女」这支地位极高,甚至于比当地的「神职者」更受夏家人尊敬都不为过。不过后来嘛……你也知道,我就不说了。”
他指的是夏洺稚是千年里唯一的男性“巫女”。整个家族的耻辱。
“感激不尽。另外还有,李叔,为什么,我……不能继承……?”
“因为你是男孩。就这样,很简单,没有办法的小夏,这也不怪你,是天意。命数已绝啊……”李叔望向天空,又转头看向身后的夏洺稚,“喂小夏,我刚才的话你可不能乱讲啊。”
嗯。夏洺稚轻声应到。
夏洺稚稍稍放宽心,自己还是可以作为普通人活着。
他蹙起眉认真思考着今后如何在仇视与憎恨中生存。
即便一切都不是他所能决定的,可现实总比周星驰的影片更加无厘头。
走在小路上夏洺稚在心中连连感叹小镇沧海桑田的变化,在视线的最远处甚至有几栋高楼淹没在天地苍白中。
还好目的地是在离族人居住的村子较远的外祖母故居里。
小路尽头,仿佛与世隔绝的破旧小楼——西洋贵族洋房独独矗立在半山开辟的……荒园里。
那是外祖母年轻时觉得村里的住处太压抑,加之巫女需要更为安静的环境钻研邪术等,族上就出资建造了这豪华依旧、风霜装饰的老宅子。
以前是房子的主人。可如今,夏洺稚却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悯与落魄。
门开了。
屋子里并没有夏洺稚想象的那样落魄,不,完全和落魄不相干。
屋子不大,却有整整四层,能直接从门口望见顶楼天花板。要说豪华,更多是精巧。从外看来庞大的占地,在璀璨满目的西式手工木雕家具下竟显得小巧到了臃华的地步。
李叔把钥匙还给了夏洺稚。
那是外祖母临终前亲自交给李绍云而不是她亲生女儿的铜钥匙。
不用想,原因也只会是因为他没资格作为巫女继承人在这栋屋子居住下去。夏芳洺就是在那时选择携家出走。
但李叔没多久还是在另一条街买了新建的高楼平层,也会经常过来,或许是为了驱赶把这儿当作鬼屋企图入室探险的小鬼头。
外祖母那时说是给李绍云当婚房,牵强得令人无心继续争论。
李叔进屋两步打开了厅堂高悬的挂灯,陈黄电灯滋滋作响,随之金光撒下——
“这……也忒豪华了吧。”
谁能想到十年后回到自己的家第一印象竟是羡慕呢?
夏洺稚完全在震惊中沦陷掉自己不久前沉重的心情。
光从外面看去就格格不入的奇怪屋子足以让人兴趣盎然——每一层楼像积木般堆叠,风格各异却完美协调,内饰更是精美至极。
就这么被族上当作“祸根”毫不心疼的扔掉未免也太可惜。
见夏洺稚一动不动看入神,李叔拍了拍他的肩。
留下一句“半夜尽量不要起夜”,李绍云离开了,关门是轻轻的带上,是怕吵到什么人一样。
夏洺稚回过神。
汽车引擎的轰鸣已经渐渐消逝,死一般的寂静重新占据孤独的屋子。同样包裹上他不安的内心。
他慢慢走进屋里,一边细细打量着阔别十年的屋子:杂而不乱的各种物件就如十年前般原封不动,井然有序,就像主人一直居住于此。
夏洺稚将没剩多少的包裹带到二楼,选了离楼梯最近的一间。理由很简单——这间屋子有生气,让他待在里面时不会感到自己是空荡荡的存在。
算上隔壁的两间紧闭的房门,有整整四间卧室。
“看来李叔平时就住这啊。”
夏洺稚打算明天再打扫另一间房作自己的寝室,今天实在太累就暂时睡李叔的房间。
屋里整洁利落,倒像女子的闺房。
夏洺稚抬起头闻了闻,熟悉的木头芳香,可在其中夹杂了一种……水果的特殊香味?
他外祖母生前居住的主卧在走廊尽头,若非打扫,李叔也不会轻易闯入。
这栋屋子的楼梯是旋转式——当然夏洺稚已经忘记,竟绕过头爬到了三楼。那儿是日光室和书房,自然也是一尘不染。
背对楼梯的墨绿沙发上还挂着忘记收走的橘色上衣,书桌还有李叔没放回书架的已经泛黄的老书。
没多做停留,夏洺稚赶忙下到了二楼。收拾着自己的衣物,房间一侧全是柜子。衣柜是纯木制的,这些年下来也没见被蛇鼠啃食的洞窟。
衣柜里那股与众不同的味道更浓郁。
次卧有十几平,给人的感觉却很是小巧。内饰有一种童话城堡的奇妙联想,连地板都是乌黑的怪异石头。
好奇怪,也很梦幻。
“住在这样的屋子里感觉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啊……就像是巫师的家一样……巫师和巫女有什么区别吗?性别?”
夏洺稚赶忙摒弃这观点。
他从记事起就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什么家族什么主上,巫女也好巫师也罢,他实在不想扯上干系。
至于对未来的期许嘛……不知道,他现在只想简简单单的活着。
夏洺稚换好床单,伸了伸懒腰,一屁股瘫倒在床上,在昂贵的木头家具散发的醇香中久久感受着被窝的柔软。
午饭就不吃了吧。
“李叔刚说什么来着?”
可他只会煮煮清水面……
时间快进到了十二点,夏洺稚的肚子却没发出抗议。
算了,明早还得去学校报道,还是先去熟悉一下小镇吧,毕竟整整十年未见了。
夏洺稚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