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柜前,夏洺稚正坐在矮椅上弯腰穿鞋。
他对自己的家世了解甚少,母亲什么都没告诉他。
本打算去镇上逛逛。
他实在有些害怕再次成为过街老鼠,即使无法逃避人人喊打的命运,他也希望那天迟一点到来。
就算只是半个时辰的安宁也好也好。
冬日的太阳懒散爬上屋顶,一抹光彩射入古宅一角。
一阵银光泛起。
夏洺稚一震,猛地回头。
楼梯一侧摆放的餐具熠熠发光。
他想起因划伤手指弄脏餐具而被外祖母扔进地窖的记忆,母亲找到他时,他几乎失去生命特征,奄奄一息。在木板床上躺的日子,他的母亲每天为他施术。十几天过去,他恢复往常孱弱的模样。而她的母亲却目光涣散,精神萎靡。
为什么母亲日夜操练、精进巫术,却要遭受族人的敌视和外祖母的厌恶?她明明高贵为巫女。
只是因为他。
他没能学会任何巫术,八岁时当然也没有得到无上的认可。和普通孩子一样,却没有普通的生活。可她有把他视若珍宝的母亲。
他只在这儿学会了如何平静自己的内心。以至于往后的很多年,他都未曾为自己而感到一丝可怜。
他把餐具轻轻放下。
“本来都快忘了……”
夏洺稚回到门口,却迟迟没挪动脚步走出房门。
他还能去哪呢?
突然,
一声微乎其微的呼喊破空而来。
“夏稚!”
细微到稍有动作就会被噪音掩埋。
可却无比清晰,醍醐灌顶。
是谁?夏洺稚惊视四周。
没有任何人。
没有任何播放器。
门窗紧闭,不是风声。
“夏稚!”
又是一声。
“夏稚!”
声音开始着急,间隔越来越短。
一声声催促般呼喊着他。
“夏稚,夏稚!”
夏洺稚彻底蒙了。到底是谁?
夏稚,只有外祖母这样称呼过他。她开始本不愿加上姓。
夏洺稚心底猛然一凉。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她囚于地窖时呼喊儿子时的那般凄苦、绝望。
这声音同样悲凉到骨子里。
泛起他层层冷汗。
夏洺稚仓皇转身。
视线不知为何锁定在那日光落下的一角。
那更往里的部分——
水渍斑驳,抓痕历历。
被阴影完全藏匿。
他将堆积的杂物一件件、一个个推倒。
“夏稚。”
声音愈发弱小。
夏洺稚加快动作,抓住、甩开、扳倒、拉走。
他的身影逐渐和儿时重叠——
“妈妈,妈妈——你等一会、等一会,我马上救你出来,你等一会,你再等等……妈妈,妈妈……!”
男孩十指皮肉外翻,红彤彤的血渗进指甲、渗入深黑的石板之下。
男孩什么都没能做到。
……
夏洺稚高高举起石砖砸向铜锁,石块爆裂,石屑刺入手心。
夏洺稚疼得怒吼,扔开碎块。
鲜血自手心滚滚翻涌。
滴滴流入石缝。
“夏稚……”
女声,不是母亲,不是外婆。
“救救我,夏……稚……”
是谁,是谁?!
夏洺稚死死盯住那把贯穿悲剧的锁。
似乎打开它就是天方夜谭。
他不甘心,视线环视着。
太阳的位置又移动。
在冰冷的暗影中,他看见了橱柜上的银制餐具。
厨房在对侧,餐具怎么会在这?
不是摆饰那就是……
夏洺稚抓起餐刀,猛地将混合着血的银白插入钥匙孔。
“吭哧”
铜锁从中间爆开。
放下餐刀,夏洺稚缓缓拉开活板门。
吱——
木门发出悲鸣。
底下是深渊般的漆黑,突如其来的莫大引力,正一次次将夏洺稚往下拽。
脑内仅存的神志抽丝剥茧般消逝。
在深渊的吞噬中,他看见了少女扭曲的容颜。
“你……是谁?”
吐出最后一口气,他发自内心的渴望回应。
似乎是死亡降临,光线将他隔离在阴影之中。
他没了动静。
……
气温骤然降低,仿佛置身冰窖。
夏洺稚睁眼,望向自己的手。
完好无损。
完全没了刚才那般惨不忍睹。
似乎还比先前小上一大截。
流动的空气里藏有慌忙。
“夏洺稚!让你快收拾,你还在那里愣着干嘛!”
夏洺稚看去,身前的女人是母亲,是她年轻的模样。
是一场梦?不,或许说是走马灯更合适。
“知道啦妈妈……我、我书包装不下了。”
夏芳洺夺过男孩的小狗书包,试着把衣物往里塞。试了几下白费气力,她疑惑地翻起橘色书包。
干脆全部倒了出来。
啪啪啪,各种小图册、漫画书落了一地。
母亲看起来有些恼火,把衣物装了进去。
“妈妈,妈妈,那些……”
男孩顿住了,他不想惹母亲不开心。
夏洺稚在原地,看见了小男孩向前蹲下捡起一本画册。
那是夏洺稚十年前的模样。
女人叹了一口气。
“小稚。现在我们得走了,妈妈过后再给你买,好吗?”
小稚有些惋惜,“好。”
那是母亲托他人才好不容易买来的。
画面撕裂。
……
呼呼呼——
车子在奔驰。
夏洺稚见到了多年不见的父亲。
外祖母离世,老宅四周所设的结界崩塌。身为普通人的父亲得以保持理智进入后山。见着了朝思暮想的妻儿。
“夏洺,小稚。真是的,终于是见着你们了……”
“嗯呐。”
小稚靠在车窗上,不停打量着新奇的“房间”。
“妈妈、妈妈,你看,树会动!”
男人露出笑容。
“那不是巫术哦小稚,树真的在动!”
却同时噙着泪。
母亲笑笑,“嗯呐小稚,不是巫术。”
后排的小稚问个不停,眼前的男人是谁他并不知道。
夏洺稚飘在车外,车内的情景却是一清二楚。他心想,竟然连自己的爹都不认识,真蠢。
……
画面越来越模糊、飘渺,人影飞散,景象崩塌。这或许就是人死前的景象?夏洺稚暗暗想到。
视角逐渐飞离场景,在意识尚未完全剥离时,一声隐约的呼喊,轻轻的随意识里的风而来。
“夏稚——”
谁?夏洺稚一颤,好熟悉……
似乎最近听到过,好熟悉,是谁?
又是一声——
“夏稚!”
未来得及道别的朋友吗?
他完全想不到。开始怀疑自己印象里有这样的记忆吗?
夏洺稚没从那道空灵的呼喊中感受到任何情感,像是电波交流一般,只是接收到了声音,却无法体会当时的感受。
他扭头,眼前却全是雕塑般破碎的黑影,大地漆黑一片,分不清人或物、天与地。
是天陷入了地还是地冲上了天?
几声车鸣,他再也没听见任何杂音。
有人按下视频的终止键。
他从床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