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条条框框容不下多余动作。
所以夏洺稚肆意奔跑着。
随着风的律动,他的呼吸也同大山一同起伏,久违地体验到不需顾忌的轻快。
莫大的惯性下,夏洺稚早已越过起初定好的界线,他本该在上下山的小路口止步。
可如今他走错岔口,直直闯进废弃的烂尾楼群。
看着一点一点遮蔽视野的高大建筑群,他的内心也渐渐被一团阴影笼罩。
“这是哪儿?”夏洺稚奇怪,心想早上也没见过这儿啊。
“算了,能走的就是路。”
他强行安慰着颤巍的心脏,继续让激动的心带着失控的自己肆意奔跑。
直到一团巨大的黑影遮蔽月华,完完全全盖住他的身体。
那团黑影还在不断膨胀、增大,如同装满石头的城堡一般,传来阵阵呼啸的风声。
夏洺稚好奇地抬头望去。
天空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朝他身上飞来。
那身影有点类似于人类的形状。
不过他很快否认了自己。
“人怎么会飞嘛……”
……
“咒、咒式,快念、快啊!”
江月催促着邪术师,即使邪术师年少,但经验十足。这样的失误江月还是头一次见到。
“我、我知道……”
夏缘快速地又将咒式念过一边,可是刻在地上的血阵仍旧毫无变化,她心里的着急烧上眉头。
不是眼前经过的少年让她心生怜悯。
夏缘大可继续先前准备的动作。
代价就是地面被撞出大洞。
眼前的少年当然也会变成极致压缩的饼干,灰飞烟灭。
她没有理由为陌生的少年牺牲自己以及同伴的生命。
如果硬要有顾虑,那也只会是担心飞溅的血雾会不会染红她的制服。
见到魔神一般,她失去了所有力气和平静。
没有用,没有办法。
自己没有法再像往常一样轻而易举发动咒式。
就连用手剜出血液的力气都失去了。
被什么死死限制住,一股莫大的力量包围她的全身。
她无法发挥自己与「邪神」交易而来的邪术。
认清时局,她闭上了眼。
夏缘唯一能做的,多感受零点一秒江月手心的温度。
“对不起江月。”
……
空中爆发邪术刻印的光芒。
砰——不那么巨大的轰鸣,闷屁一般炸响。
地面完好平整。
空中的少女双双飞出视线落入灌木丛。
地上的少年同样被冲击波震飞,砸到墙上,完全昏了过去。
……
几声鸟鸣,微风习习。
清晨的第一缕日光仍旧先是照在了半山的洋房屋顶。
第二缕可能照在了洋房的日光室里,毕竟那儿是全年日照最充足的位置。
第三缕、第四缕,第五、第六……
不知道是第几缕阳光照在了少年熟睡的脸庞上。
他静静的躺着,并没有死。
太阳直直照射的炽热不减夏日。
嗜睡的少年保持着他的“冬眠”,自己的脸会不会被晒黑他也没有在意。
一旁的男子最后还是失去了等待的耐心,抓起地上的空瓶,走出破败的底楼。
不一会,他带着大半瓶液体又重新蹲在少年身边。
咕咕咕。
液体倒在少年脸上,此刻的温度又重新被调回冬季。
凛冽寒风刮过。
“啊啊啊啊——”
夏洺稚刹那间完成苏醒、起身、抹脸,一连串的动作干净利落。
他将含在嘴里的不明液体连连吐出,直到最后连口水都不剩。
他注意到一旁的男人,投去视线。
“你谁啊……”
他本该怒发冲冠的语气渐渐淡了下去。
男人半蹲着,脸上的笑容堆满恶趣味,如同杂草丛生的黑发凌乱不已,不加修饰、胡子拉碴,让人一下联想到桥洞底下的拾荒者。
他却很自然的开口。
就像多年未见的故人。
“哟,你醒了,稚。”
夏洺稚一时没认出眼前的男人,只觉得好生熟悉,却又迟迟叫不出名字。
“……”
“你怎么不说话了?”头发快遮住双眼的男人左手顺着耳边向后一捋,露出赤色的左眼。
夏洺稚顿觉冷汗直流,双手在地上划动着向后退去。
赤眼,鲜红的瞳孔,是辨识夏家族人的特征。巫女一支的瞳色是耀眼的金色,而他夏洺稚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阴沉的棕黑色。
夏家族人喜欢在他人面前显露自己令人生畏的瞳孔,对连不知「邪术」为何物的镇上居民,他们更是喜欢彰显自己的独特不同。
可面前的男人似乎对此意见不同,将其藏匿起来。正用手慢慢梳理着杂乱的头发,还自言自语抱怨。
“哎,没有什么跳过洗头的办法吗?”
“那样的话你剪光头不就行了吗?”
夏洺稚长叹一声,从地上站起,拍拍屁股的灰尘。
“哈哈哈哈那得多丑。喂,你还没认出我?这十年我发型一直走在时代前沿,这么说想起来了吧?”
“抱歉啊,你代表性的鸡窝头都早就过时了。”夏洺稚无语,低声对自己吐槽,“早该在看见这模样时就认出来……”
男人还在说些什么。
夏洺稚没心听他的话,开始打量眼前流浪汉似的男人,并在心中仔细对比着他十年的变化:
男人是夏洺稚的表哥,夏汐下杰的名字自记忆深处浮起。
8岁,18岁,以及最后的28岁,是人一生能与「无上」契约的三个节点,大多数族人都是在18岁和「无上」契约,拿自己的一部分和「无上」交易从而使「邪神」入身与自己共存,以此争夺觐见「无上」的机会。
少数人28岁才契约成功;极少数被选定的「神子」会在更早的8岁契约。
没有邪术积累的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契约成功。但在像夏家这千年传承的家族里也会有少数“普通人”,夏汐下杰就是其中之一。他的族长父亲无法接受儿子的平庸。
相反他的弟弟,夏汐下芥却在8岁、18岁都成功契约,是夏家史上的第一个两次和「无上」契约成功的人。
也就是他的体内共生有两位「邪神」。
想必现在已经接管家族了吧……
夏洺稚这样想着,背脊发麻。
“喂、喂,稚,你怎这副鬼样子?你仔细看清楚,我是你大哥,不是你那不近人情的二哥。”
夏汐下杰晃着夏洺稚肩,见他迟迟不回应有些着急。
“啊抱歉,你刚刚说什么?”夏洺稚回过神,听见表哥数落自己的落魄模样不禁泛起嘀咕:你自己不和我同样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不过表哥是唯一和他亲切的族人。
“我说你啊……算了,你回这儿来不单单只是帮我弟沟通一下祂吧?”
祂?夏洺稚想到了「无上」。
“啊?李叔是这样和你们说的?”
夏洺稚开始怀疑起眼前的男人是不是脑子坏了。
竟想出要他这个毫无「邪术」造诣的“巫女”,帮满载重振家族希望的「神子」,在28岁的「换命仪式」上,去和与「无上」沟通!
「无上」都不会理睬他这样的废物吧?
“谁?李绍云?管他怎么说,我想问你,你还有在读书吧?”
夏洺稚有些恼了。
“是啊,你到底想说些什么?一会这一会那的。”夏洺稚感觉头顶黏糊糊的。
夏杰露出坏笑。
“你拿什么东西泼的我?呃——好腥。”
“秘方。”
夏洺稚嗅了嗅腥味,所谓的绝密配方不过是鸡蛋清加上水。
夏杰清清嗓子,“你打算什么时候上学?”
“明天啊,我总得先熟悉一下镇子吧?用不着你来催我。话说我怎么在这……?”
“你知道吗,有时候最让你痛苦的不是错过。”
夏洺稚有些莫名奇妙,“啥?”
夏杰只是笑着。
晨光晃得夏洺稚双眼发昏。
在记忆的最后,他模模糊糊地有种不切实际的惊恐,“那东西是什么?”,他有些头疼,拿出翻盖手机看了看屏上的时间——
7:45。
夏洺稚疑惑,自己出门是走进异世界了?
“时间倒流了……?”
他心里不解。
夏杰没了声响,悄悄转身朝门外走去。
夏洺稚放下手机,呆呆望着屋外的光线,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月亮把太阳吃了?
他又看了看手机。
清清楚楚的时间,从45跳到了46分。
看了看日期。
他突然意识到:
今天是11月2号,是他报名的日子。
还有十五分钟。
他猛回头——偌大的房间空空如也。
他想起表哥那副心虚的模样,想起自己身后刚刚传来的细微脚步声。
夏汐下杰跑了。
他特意在这个时间叫醒他、问他的莫名其妙的问题,只是为了让夏洺稚深切体会一次,“最痛苦的事”。
瓶内残留的水珠散出斑斓的光。
夏洺稚不得不在回家洗澡和不迟到之间做选择。
“你给我等着!”
夏洺稚咬牙切齿,望着夏汐下杰消失的方向,随后转身朝老宅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