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工。”拉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在纯白色的房间里显得干涩而突兀。他坐在那张同样纯白的椅子上,双手搁在桌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材质。“你说的特工,是什么?”
一里站在他对面,灰色兜帽下的面孔依旧模糊不清。她没有回答。
“我需要知道更多。”拉里又说,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执拗。这种执拗并不来自好奇——他早已丧失了好奇的能力——而是来自一种被戏耍的隐约恼怒。他说服自己选择那条烂到底的深渊,结果一脚踩空,又被人拎了起来。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一里依然沉默。但在拉里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动了。
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拉里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腕被一只冰冷的手扣住,紧接着,一个冰凉的环状物体贴上了他的皮肤。没有任何咔嗒声,没有接缝扣合的触感,手腕上就多了一圈沉甸甸的存在感。
他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铁环。大约一指宽,通体暗灰,没有任何光泽。最诡异的是,它的表面光滑得找不到一丝接缝,仿佛它从来就是一个完整的圆环,是凭空出现在他手腕上的,而不是被人装上去的。他试着转动它,铁环贴合着皮肤,不紧不松,刚好容不下一根手指的间隙,却又不会勒出任何不适。
“这是什么?”拉里抬起手腕,晃了晃。
“身份验证。”一里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呼吸的必要性,“铁环无法被取下。除织蛛屋高层人员操作外,任何外力都不能破坏它。它提供精准定位。”
她顿了顿,然后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
“防止特工逃跑。”
拉里盯着她。那层灰色兜帽下模糊的轮廓,在他眼中忽然变得无比鲜明——鲜明得令人厌烦。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腕放回桌上。铁环碰到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这声响在安静的白色房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像某种尘埃落定的句号。
他被铐住了。
不是在修仙世界被人用锁链缚住的那种铐,而是更精致的、更令人无从反抗的束缚。他曾经站在修仙界的巅峰,挥手间能移山填海,而现在,一个巴掌大的铁环,他就拿它毫无办法。
“现在,”一里的声音继续传来,“你需要了解你的任务。”
她没有给拉里任何消化情绪的时间,直接开始了陈述。那种语气,像在背诵一份早已拟好的说明书。
“织蛛屋的任务,是探索因命运蛛丝而串联起来的异变世界。当新的世界被发现,特工作为第一梯队进入,收集情报,评估危险,确认性质。”
“有些世界规则混乱,会毁灭进入其中的一切外来者。有些世界的毁灭已经不可避免,需要确认是否有值得带走的永恒之物。有些世界只是被蛛丝轻微黏连,需要外力的介入来切断关联,避免连锁崩塌。”
拉里低垂着眼睛,似乎在看自己手腕上的铁环。但一里接下来的话,让他微微抬起了头。
“在必要情况下,特工需要伸出援手。”
“援手?”拉里问。
“对世界内的智慧生命。”一里说,“前提是,确认对方拥有被援助的价值,且援助行为不会导致更大的连锁灾难。这是次级目标,优先度在情报收集之下。”
“为什么?”
一里沉默了一瞬。不是因为这个问题难以回答,而是她在检索最准确的措辞。
“因为命运没有道德。我们只是被选中的执行者。”
拉里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自嘲。他曾经是一个大乘修士,高高在上,从不曾想过要去拯救谁。现在他成了一个阶下囚般的特工,却被告知可能在任务中救人。命运这东西,果然是一团毫无逻辑的乱麻。
而一里接下来的话,让那个弧度凝固在了他嘴角。
“我之所以选择你,”她说,“是因为你在那个修仙世界的表现。”
“什么表现?”
“你拥有极强的生存能力,足以在陌生世界存活并收集情报。同时,你对任何事物都没有归属感。”
她的声音平稳,仿佛在评价一件工具。
“没有归属感的特工,不会被世界束缚。不会因为对一个世界产生感情而放弃任务,不会因为想要留下而试图逃离织蛛屋,不会在面对抉择时,因为对一个文明的怜悯而做出有损整体利益的决定。你缺乏执念,缺乏热情,缺乏一切能让你站定立场的特质。”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拉里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空洞上。
“你是一个空壳。而空壳,最适合用来装填任务。”
拉里没有反驳。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他在原来的世界因为虚无而无法融入,在修仙世界因为虚无而无法真正投入,如今在这个所谓的织蛛屋,他反而因为虚无,被“选中”了。
原来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一里说完了,仿佛完成了某种必要的交接仪式。她没有问拉里是否接受,也没有说“你可以拒绝”之类的废话。铁环已经戴上了,任务已经交代了,剩下的,只是执行。
她转身,走向那面纯白色的墙壁。
拉里以为她会推开一扇隐藏的门,或者按动某个开关。但她没有。她只是径直走了过去,灰色的人影触碰到白色墙壁的瞬间,墙面泛起一圈微弱的光晕涟漪,然后她整个人就穿了过去,像一滴水融入一片静默的湖面。
房间里只剩拉里一个人。
他盯着那面墙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过去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坚硬的表面,没有任何光晕,没有任何涟漪。他敲了敲,是实心的,手指关节传来沉闷的反馈。
他被关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白色的墙面再次泛起涟漪。一里从墙壁中走了出来,手里拎着几样东西。她将这些放在桌上。
“你的装备。”
拉里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些东西。
首先是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他伸手拿起一件,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材质,白色的,触感光滑冰凉,没有任何织物的纹理。就在他将衣服展开的瞬间,那件衣服忽然变得透明,重量也骤然减轻,轻到仿佛捏着一张薄薄的塑料膜。
“透明外套。”一里说,“穿上后与身体完全贴合,触感和重量与普通塑料类似。贴合后会消失,不影响行动,不妨碍外观。能隔绝大部分有害环境,包括但不限于极端温度、腐蚀性气体、低级诅咒。”
拉里把透明外套放回去,拿起另一套。这个不再变透明,是纯粹的白色。款式简约,像是某种制服,没有多余的装饰,但在衣袖和领口处隐约能看到一些暗纹,那些暗纹在光线下微微流动,似乎是某种活着的符号。
“白色制服。”一里说,“日常穿着。具备基础防护功能。”
最后,他拿起了那几件东西里最小的一个。
那是一根圆柱形的金属棒,长约一个巴掌,粗细刚好可以握住。它的材质看起来像某种银灰色的合金,但重量比想象中轻得多。表面没有任何按钮、接口或标识,光滑得如同他手腕上的铁环——没有接缝,没有拼接痕迹。
拉里将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把金属棒拿在手里转了转,没找到任何能拧动或按压的地方。它就像一个浑然一体的固体,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万能起子。”一里说,“织蛛屋特工标准配置工具。”
说完,她看着他,兜帽下模糊的面容似乎微微偏移了一个角度,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已经把这些东西都检查完毕。然后她转过身,再次走向那面墙壁。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穿过去。她停在墙前,侧过头,用那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拉里瞳孔微微收缩的话。
“准备好。接下来我们一起行动。目的地——”
“你来的那个修仙世界。”
拉里握着万能起子的手微微收紧。
那个地方。他刚刚才从那个地方逃离。他刚刚才让人剃掉了自己在那里的所有痕迹,所有的灵根,所有的修为,所有的因果。而现在,仅仅过了几十分钟,这个女人就告诉他,要回去。
他看着她,穿着一身灰色长袍,看不清面容,看不出情绪,不知道她真实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然后,一丝淡淡的笑意,在他嘴角缓缓浮现。
那是已经太久没有在他脸上出现过的表情。不是喜悦,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或许是被荒诞的命运逗乐了,或许是在无尽的虚无中忽然发现了一丝不那么无聊的变化。他花了数千年在那个世界摸爬滚打,又被人从巅峰打落谷底,自暴自弃地选择烂成一滩泥。而现在,他要以另一种身份、另一种姿态,重新踏入那片土地。
“有意思。”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但一里显然听到了。她没有回应,只是抬脚走进了墙壁。白色的光晕再次泛起,几秒钟后,她从墙的另一侧伸出手来,那只模糊的、仿佛不是实体的手,冲着他的方向,手指微微弯曲——一个等待他来握住的姿势。
拉里将那根圆柱形的万能起子放进白色制服的口袋,又拿起那件透明外套朝他身上一披——它在他接触的瞬间自动展开,像一层柔韧的塑料薄膜覆盖了他的全身,然后逐渐变得完全透明,消失不见,只留下皮肤上若有若无的轻微质感。他将几套备用装备夹在腋下,走到墙边,将手伸进那片正在变淡的光晕。他看不见墙的那边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只手在等他。
他的手穿过墙壁的那一刻,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只感到一阵轻微的凉意。紧接着,一股力量抓住了他的手腕——精准地扣在铁环之上——将他整个人拖了过去。
白光吞没了他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