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但对于拉里来说，从大乘修士变回乞丐，却顺畅得如同水到渠成。
他曾站在世界的巅峰，体会过凡人无法想象的力量与孤寂。如今，那份力量被剥夺，那份孤寂却仿佛被无限放大，与最初那个咖啡馆里的虚无合二为一，成了他唯一剩下的、无法被剥夺的东西。
他没有试图修复经脉，没有去寻找恢复修为的天材地宝。那些曾经让他为之搏命的争斗，现在看来，就像一场冗长而疲惫的闹剧。他累了，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倦怠，让他连动一根手指去思考“明天吃什么”都觉得是一种巨大的消耗。
他找了一件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烂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麻衣，把自己裹了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空洞、麻木、对万事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眼睛。
他选择了一个人流还算多的凡人小镇，在镇口土地庙的墙角下，给自己找了个位置。他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靠着墙根，一坐就是一整天。面前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里面有路人丢的几枚铜钱，或者半个干硬的馒头。
他不在乎。雨水打在他身上，他懒得躲；野狗凑过来嗅他，他懒得赶。饥饿感袭来，若是身边有能入口的东西，他便机械地塞进嘴里；若是没有，他便忍着，直到那股感觉在麻木中自己消散。
他成了这个小镇一成不变的风景里，最灰败的一角。他的世界，也再次收缩到了只有眼前那一方小小的地面，和脑中那片白茫茫的虚无。
直到那天，一双没有任何纹饰的灰色布靴，停在了他的破碗前。
那双靴子很干净，一尘不染，与周遭满是尘土和污水的街道格格不入。靴子的主人站了很久，久到拉里终于用他那双失焦的眼睛，缓慢地向上移动视线。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人影，就站在他面前。身形纤细，应该是个女子。她的头上也罩着灰袍的兜帽，面孔隐藏在阴影里，任凭拉里如何努力去看，也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
“拉里。”一个清冷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而非通过耳朵。
这个名字，已经有几千年没人叫过了。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咖啡馆、车水马龙、键盘、咖啡杯……那些早已褪色的画面，竟变得无比清晰。
“我来自织蛛屋。你，是我们一直在找的人。”那个声音继续说道，不带任何感**彩，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拉里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嘶哑、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走开。”
他对任何事都没有兴趣。无论是这个神秘的灰衣女人，还是她口中那个听起来很了不起的“织蛛屋”。
“我可以为你提供两个选择。”灰衣女人，或者说一里，对他的拒绝置若罔闻。“第一，我出手，为你重塑经脉，修复道基。以你的经验和心境，重回大乘期并非难事，甚至能更进一步，问鼎仙道巅峰。”
重回巅峰。这四个字在拉里空洞的内心激起了一圈涟漪，但那涟漪转瞬即逝，随即被更深沉的疲惫所淹没。他想起了那几千年如一日的攀登，想起了那冰冷孤寂的峰顶，以及那场盛大而荒唐的围剿。那条路，他已经走完了。路的尽头，除了虚无，别无他物。
“第二。”一里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早就知道他会如何选择。“选择另一条路。我将剃去你一身仙缘，彻底斩断你与修仙世界的所有因果，治好你的伤。然后，你将随我走向一条不可回头的深渊，与你所知的修仙之路，再无半分关联。”
拉里听到这话，灰败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细微的表情。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彻底的、自暴自弃的解脱。
一条与修仙再无关联的深渊？
他想到了自己这滩烂泥般的样子。重塑巅峰又如何？不过是再一次重复那毫无意义的攀登。但一条烂到底的路，一条走向未知深渊的路，这听起来……至少，挺适合现在的他，不是吗？
“第二条。”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出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病态解脱感。“选第二条。”
一里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抬起一只手，那手从袖袍中露出，同样模糊不清，仿佛不是实体。
下一刻，拉里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剥离感”。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灵魂深处被连根拔起，不痛，却有一种巨大的空虚。那是他的灵根，他数千年修持的根基，他与这个修仙世界最后的、也是最深的联系。
与此同时，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涌入他残破的身躯，碎裂的骨骼开始自行愈合，枯萎的经脉也重新焕发出一丝属于凡人的生机。
光，刺眼的白光。
当他再次能看清东西时，破庙、小镇、阴沉的天空，全都消失了。
他正躺在一个……纯白色的房间里。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找不到任何接缝和光源。房间中央有一张同样纯白的桌子，和几把椅子。空气干净得诡异，没有任何气味。
这充满未来科技感的房间，与修仙世界格格不入，却又和那个工业化的地球有些许相似。拉里挣扎着坐起来，感到自己的身体是从未有过的“干净”，但也空前的虚弱。现在的他，就是一个彻彻底底、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一里站在他不远处，依旧看不清面容。她的声音，这次是真的通过空气震动传来，冰冷、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最终裁决。
“欢迎加入织蛛屋，编号077号特工，拉里。”
“你的自毁倾向和对任何世界都毫无归属感的特质，是我们所需的完美品质。在此，我将代表织蛛屋，向你下达第一个任务。”
拉里的大脑一片空白。特工？任务？
他看着自己那双曾经翻云覆雨，如今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属于凡人的手，再抬头看向那个自称一里的女人。
他本以为自己选择了烂到底的深渊，却万万没想到，这深渊之下，是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庞大的组织，以及一个他再也无法用“虚无”来逃避的未来。他从一个世界的废墟，被拖入了无数个世界的漩涡。而这，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