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工作用的设备收到了一条指令。
是标准的组织内部用的指令，要求很明确：对于城内全部在监管范围内的模因实体，相关负责人须于七十二小时内提交更新评估报告，内容包括行为记录综述、威胁等级复核意见、处置建议更新等。
林夏盯着这条通知，思考着组织这么做会是有什么目的。
……她现在负责的在监管的模因实体有且只有一个，代号是塑心。
她打开了塑心的档案，这份档案已经被她更新过很多次了，最早的版本是她刚接手时系统里自动生成的记录，当时的内容很少，基本上就是只有初始测量数据和一些简单的描述，后来她每个月都在往里面加东西，现在长了很多，基本每一行都是她自己写的。
她花了大概十分钟把日常行为记录之类的部分重新看了一遍：
第一个月，写的内容看起来还很严谨认真，“目标行为平稳，无明显异常倾向，配合度尚可”……什么的，那时候她们刚开始住在一起，林夏对她的了解基本为零。
到了第二个月，用词已经有些随便了，“情绪稳定，日常行为规律，与监管人员能够正常交流，没有任何攻击性倾向”。
第五个月，也就是最近的部分：“行为正常，目测没有威胁，建议维持现有监管方案。”
…………
她打开了另外一份文稿。
这份记录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一些数据，就像什么电子设备的系统日志一样，每隔四小时同步一次数据，记录着被情绪信号强度、模因活动读数、以及和基准值偏差之类的数据，只是看着那一行行数字就很令人头昏脑涨了。
林夏从头开始往下翻。
大多数时候，读数都很平稳，偏差值也在合理范围内，和其他普通E2级实体的记录没有太大区别。
不过还是有几个稍微不是很正常的数据
第一个是三个月前的一次。那天传感器记录里有一段数据空白，持续时间大约四十分，原因她知道，是塑心自己把东西摘下来了，理由是……憋得慌，她当时上报过了，组织那边核实后也没有异议。
第二个是将近一个月前，看日期是……在市中心捡到异常方块那天。那天的数据没有空白，看得出来她没有摘掉任何东西，读数正常。但在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有一次极轻微的抖动，因为变化幅度太小，被系统直接归类为了无效数据。
林夏回想着那天的情景，隐约有了点莫名其妙的预感。
和那件事发生在同一天，时间也是下午三点十几分……
然后她接着下翻，有找到了第三个被标明的异常值——就是昨晚的那次。
凌晨两点四十分左右，传感器记录里又有了一次非常短暂的波动，持续时间不到一秒，同样也是被系统自动忽略掉了。
……凌晨两点四十分吗。
林夏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她听见客厅里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
她转头往那边看——尹琦在沙发上，低着头翻书，没有注意到她。
柔顺的黑色长发，白色的上衣，看起来和她搬进来的第一天一模一样。
林夏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屏幕上的文稿。
三个异常值全部没有触发任何警报，但又恰巧全部发生在她遇到意外情况的时间点上。
她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但始终也没什么头绪。
最后，她决定水一份新的报告。
…………
她写了大概半个小时。
她写了很详细的“行为综述”，把对塑心五个月来所有有记录价值的观察都写进去了，语言很正式很刻板，但读起来就能让人感觉到“塑心”像是一个真实的人，与她的相处模式随着时间推移，从最初的疏离，到了现在的某种疑似是日常生活的状态。
她又在危险等级评估里写到：根据五个月的系统性观察，目标行为稳定，无任何攻击性倾向，与监管人员配合良好。
传感器数据均在符合E级定义的正常范围内，无显著异常。
……
建议：维持E2级定级，继续现有监管方案。
…………
那天晚上的晚饭是两个人一起做的，在厨房里各做各的，偶尔说两句闲话。
“你写的东西都写好了？”
林夏顿了一下，“啊，写好了，都交了。”
“刚交的吗？”
“刚交的，”林夏说，“……你怎么知道我在写东西？”
“你下午一直在房间里没怎么出来，”尹琦说，“平时你写东西的时候就是这样，而且……你今天不是刚收到那个什么通知吗。”
林夏看了她一眼。
“……哦，就是那个，”她说，“已经写完了。”
“你都写了什么啊？”
“建议保持原样不变，行为正常没有攻击性，建议维持现有监管方案……”林夏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说，“大概就是这样。”
林夏又端着碗扒了半碗米饭，把碗放下来，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E级，”她忽然开口说，“这个评级……你自己觉得定得准吗？”
“准啊，”尹琦说，表情看起来很平静，“我这么弱，肯定是最低级啊。”
“嗯……”林夏说，“你说的对。”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林夏能看得出来，刚才尹琦的表情，是她“没说真话”时特有的那种表情。
她对真话是什么也没什么兴趣，于是她把碗重新拿起来，吃光了里面的米饭，没有再多说什么。
餐桌上于是短暂的安静了下来，能听见厨房里那个没关紧但水龙头偶尔发出但轻微的嘀嗒声。
尹琦等她吃完，把碗盘收起来端着往厨房走，打开了水龙头，洗碗的声音哗哗地响着。
林夏坐在餐桌旁听着水流的声音，心里在想着其他的事情。
……E级。
就只是E级而已……吗？
林夏起身回了房间。
林夏又一次对着日历算了算日子——再过不到半个月，“塑心”180天的监管期就要结束了。
到时候会是什么样，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不过她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这样无聊的日子，可能很快就要结束了。
林夏的预感，似乎从来都很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