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棵老树的枝条被压得很低。
乌利尔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悬在半空,脚后跟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磕着墙根。
房间里几个小孩正在跑来跑去,哈哈哈地笑,笑声透过窗缝灌进来。他看着那群孩子,谈不上讨厌,就觉着那份吵闹不属于自己。六岁的孩子追猫、堆泥、为一颗糖争得面红耳赤,这些他试过,演不像。
其他孩子叫他“小老头”,他觉得挺准。
老嬷嬷也说他“老气”。
乌利尔对这两个称呼都没有异议。
他又把脚跟往墙根磕了一下。不禁又想起了这一世的身世,只有三个字。
(烂透了)
亲妈没了,生他的时候走的,那年冬天特别冷,老嬷嬷说是生产伤了根本。关于这个妈,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老嬷嬷某次摸着他的眉眼叹了口气,说“真像你娘”——也不知道算安慰还是别的什么。他当时点了点头,用了一个他认为这个年纪应该有的表情,说“嗯”。
父亲是个冒险者。送他来这儿的时候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乌利尔对那个动作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点印象,“爸爸去挣钱,挣了钱就回来接你。”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老嬷嬷说是出了意外,死在了地下城。
“……行吧。”
然后乌利尔闭上眼睛,长吐了一口气,把后背整个贴在冰凉的窗框上。身上仿佛还留着一点钝钝的余痛。前世最后的记忆。通宵通关,终于站起来振臂欢呼,抬头一看天都亮了,就去做早餐了。
(……我是怎么死的来着。卡车。)
那会儿正在煎蛋,听到窗外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也没在意——这里是十四楼,什么引擎声,大概是楼下的吧。然后那辆卡车就出现在窗前。悬空。朝他飞过来。他还记得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我草,搞毛啊。”
乌利尔对转生这件事的推论是:死得够荒诞,负责走流程的女神就会良心不安,塞你一张异世界的入场券。这个推论他觉得很合理,异世界就该是这样的。但他环顾了一圈自己目前的处境——孤儿院,五岁,父母双亡,身无长物,吃饭要抢位置,冬天的被子不够厚,炖菜三天才能吃到一次。
(……补偿这件事,好像暂时还没到位。)
他把视线抬向窗外,乌云压着天,院子里的老树被雨压出一个弧度,树梢几乎要贴到泥地上了。
(女神你在吗,你听得见吗——)
(死得那么离谱,命也这么苦了,怎么着也该给【观测者】加个未来视吧,再不济随便来个金手指也行,哪怕一个——)
雨骤然大了起来,噼噼啪啪砸在屋顶上,轰隆隆的,把他后半段控诉盖了个严严实实。
(好,我明白了,我走。)
饭点了。
他从窗台上滑下来,往饭厅方向跑了两步。走廊外的雨声大得像有人把整袋豆子直接往院子里倒,哗哗哗地灌进耳朵。经过走廊拐角,一股裹着水汽的冷风正好从缺口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脖子缩了缩。今天好像有炖菜。比起其他东西,炖菜好吃,他喜欢。得赶紧去占个好位置。
他顺着走廊往外瞥了一眼,看看院子里积水涨没涨,会不会又漫进来。
然后他停住了。
屋檐角落的阴影里,有一团东西。灰扑扑的,缩成一团,几乎没有轮廓,斜飘进来的雨线一道一道地抽打着它,旧墙的阴影把它吃掉了一半。
(老嬷嬷忘了收的旧衣服?)
(这不淋湿了……)
就在这个念头还没落地的瞬间,他用【观测者】扫了下那团东西。像是伸手探进了大海。但比大海还深。深到没有底,深到手指什么都碰不到。
乌利尔站在走廊里,没动。
(……这是什么以太。)
他把【观测者】收了回来,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楚。
是个女人。
她靠着旧墙坐着,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折叠成很小的一团。银色的长发被雨水打得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肩背上,把她整个人盖住了大半。白色的衣服——已经被雨水和别的什么染成灰色,布料边缘有几处破损,手背上有暗红色的痕迹,还没干透。她没有抬头。
乌利尔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她,把【观测者】调到能控制的最轻柔的频率,再探了一下。不像是威胁。大概是某种更底层的东西,比那些都更本质——像是这个世界某条根系盘在她身上,沉默着,庞大着,与这片雨声和泥土气共存,仿佛本来就该在这里。
(……)
(好,是个怪物。)
按理说,现在应该转身走,或者直接跑。
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看见了她的侧脸。她侧着脸,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眼睛是空洞的,什么都没有在看。那种眼神——焦距散在看不见的虚空里,人还坐在这儿,但已经不在了。她很好看。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连乌利尔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更让他没办法抬脚走的,是她这副样子。
他认识这种眼神。前世有个一起喝酒的朋友,说说笑笑的,就是这个眼神,没过多久,人没了。
乌利尔把那些成年人才有的、沉甸甸的记忆往更深处藏了起来。转身从旁边杂物筐里扯出一条旧毛毯——老嬷嬷平时盖腿用的,边缘起球,但是干的。他拖着那条对他来说明显太大的毛毯,走过去,踮起脚,把毛毯兜头罩在她身上。
她瑟缩了一下。像是冷惯了,突然碰到温热的东西,本能地缩了缩。然后她的目光,缓缓地、迟钝地移过来,落在这个还没她坐着高的小小人影上。
乌利尔没看她。他已经在旁边没被淋到的木地板边缘坐下来了,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视线落在地上。
沉默。
雨继续砸着屋顶。
乌利尔低头扫了一圈,发现边上有几粒被雨水冲到一起的石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他捡起一粒,攥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抬起眼,往前凑了凑,对上她那双空茫了很久的瞳孔:
“你会弹石子吗?”
他的声音不大,“我们来玩个游戏。”
她没有反应。
“我们来玩个游戏,”他继续,声音不大,“就是把石子弹出去,看谁弹得更远。”
他对准院子里的一个小水洼,用拇指把石子弹出去。石子在积水上打了个水漂,嗒地一声沉进去,漾出几圈细碎的涟漪。
“就这样,你试试。”
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接了过去,手指动了一下,把那颗石子捏起来,弹了出去。石子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破空声,落点比乌利尔的远了将近一倍,准准地砸进另一个水洼里,溅起一朵短促的水花。
乌利尔低头看了看自己弹出去的方向,再看了看她的,停了一秒,从容地开口:
“…你犯规了。力气太大,不算。”
她没有说话,那双死寂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这种毫无逻辑的指控拽回了一丝茫然。
乌利尔已经低头去捡下一粒石子了,把它推到她那边,用一种相当公事公办的语气继续耍赖:
“规则是我定的,要弹得跟我一样远,重来。”
这种强词夺理、毫无营养的拉扯,反而让她不得不把放空的注意力收回来,集中在这几颗破石头上。
乌利尔又从地上抓了一把,沾着雨水,大大小小将近十四颗,哗啦一声全倒在她面前,堆成一个小山包。
“新规则是这样,这十几颗你都得打在我丢的石头周围。”
说着,他挑了块稍微大一点的丢出去,正要说“到你了”。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biubiubiu”几声——那十几颗石子已经连珠炮一样地落在他丢的石子周围。地上空了。她收回弹石子的手,低头看着空了的地面,没有说话。
他保持着蓄势待发的姿势,足足三秒钟。
“这么强?”
雨慢慢小了一点,没有停,但不再是一开始那种倾盆大雨,变成了细密的、安静的雨丝,把院子里的空气洗得干净,有草木气和泥土气混在一起,淡淡的,不难闻。
乌利尔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用一种他认为庄重而正式的语气,开口:
“既然赢了,”他说,“按规矩,是要颁奖的。”
她没有表情,但眼神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我不太确定这个人类幼崽在说什么”的细微困惑。
他补充,“你是亚军。”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表情——有点疑问,但没开口,只是比刚才多了点生气。
“冠军是我,”乌利尔理所当然地说,“规则是我定的,我肯定是冠军,这是惯例。”
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管他呢,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逻辑。
她沉默了两秒。
“所以你只能是亚军,”他点头,逻辑严密,“这没什么问题。”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理解这件事。
“那,”乌利尔继续,“亚军的奖品。”
他仰起头,用双手的食指戳着自己的脸颊,摆出一个他认为合理的可爱姿势。用他目前全部的认真,看着她的眼睛:
“就是我,”他说,“我这个小可爱,奖给你了。”
雨声里,短暂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