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利尔在这个寂静里，维持着镇定的表情。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烧。
她沉默着，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在处理一个有点超纲的问题。
（还好，她没更想去死。）
乌利尔把视线转移到地上那滩水坑上，心里开始了一场相当激烈的内部审判：
（我这个小可爱吗。完蛋了，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这句话是你说出口的，确认吗。会不会被当成怪小孩啊。）
他把手放下来，假装在研究水纹走向。
问题是，“奖给你了”这种骚话属于消耗品。她需要一个具体到能握在手里的理由，不然热闹完了，这怪物大姐姐该寻死还是会寻死。必须来个羁绊的钩子。
他在脑子里冒出了三种方向，全部否掉。
然后第四个冒出来——
乌利尔当场否决了这个念头。
（不行。非常不行。）
（我能感觉到这句话有多油，光是想一下我就已经浑身汗毛倒立了——前世七年没跟异性正经说过话）
（女神，要不直接让我开始下一轮转生吧还是。）
乌利尔的脚趾头无意识地抠着地板缝。
道理没用，他清楚。前世那个笑着说“要好好活着”的朋友，最后还是走了。需要的不是道理，是钩子。一个具体到让人觉得“还有件事没做完”的钩子。
然后他张开了嘴。
（等等——）
大脑的紧急撤回指令还在路上，这具幼童身体的嘴巴却已经背叛了灵魂，急不可耐、且直截了当地补上了第二发直球：
“就是，你可以把我养着，当我妈妈。”
话音落下。
院子里只剩下雨声。
乌利尔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那滩积水，看着雨滴落进去，漾开，消散，再落进去，漾开，消散。
（我在说什么啊）
（求着美少女当妈？这他妈比自称“小可爱”还要丢人十倍吧？！）
他把指甲往地板缝里用力掐了一下——没掐进去，指甲太短，反而把自己的指甲盖弄疼了一点，但他需要这点疼。他需要一个物理信号，不然他不确定，自己的脸会不会露出什么不该露出的表情。
（还是说这具身体太年轻，本能就是往“我要妈妈”这个方向走，生理性的？！）
（那也太——）
他用极不明显的弧度偷瞥了女人一眼，然后火速把视线收回，死死钉在地面上。
（盖亚！！！）
（算了，意思到了。一个活着才能兑现的东西，总比没有好——先活到那时候再说，就这样，就这样吧。）
她一直在看着他。
从他说出“就是我，我这个小可爱”开始，她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
乌利尔仰着头对上她那双眼睛，没有躲，也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让她看。
雨还在下，不紧不慢，打在旧墙上，打在地面上，打在他们两个中间那片空气里，把一切都洗得干干净净的。
也许是这番强词夺理的颁奖太过离谱，也许是别的什么——她那双被雨水洗过、疲惫而空茫的眼眸里，在某一秒，裂开了一条缝。焦距一点点收了回来，真真切切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也像是在更久之前，就把什么东西，压进了喉咙的很深处：
“……好。”
乌利尔听见这个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是，”她轻声补充，声音里的某种东西正在缓慢却坚韧地复苏，“你先等我一会儿，好吗？”
她撑着墙，慢慢地站起来了。
乌利尔仰起头，看着她站起来——她很高，比他想象的更高，银色长发顺着动作往后滑落，湿透的发梢在腰侧甩出了一道细碎的水弧。
她那双金色眼眸，已经不再是刚才的空茫——焦距回来了，清晰了，带着某种他还没来得及完全辨认清楚的东西。
“我去处理一件事，”她说，“晚一点，我来接你。”
“……什么时候？”乌利尔问。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然后想了想：
“明天。”
“好，”乌利尔点了点头，把这个约定在心里压实了，“我等你。”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东西，乌利尔当时读不太懂，复杂却又很轻。
她静静地注视了他几秒。随后，她将身上那条破旧的毛毯轻轻取下，严丝合缝地裹在了乌利尔小小的身体上。对他来说很大，几乎整个人都裹了进去，而且变得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原本由这个世界承担的东西，突然到了自己身上。
然后她转过身，往院子的另一头走去。
走了几步，雨里的银发在她身后飘动着，她没有回头。
乌利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用【观测者】轻轻往那个方向探了一探——
那团深不见底的以太，在她转身的瞬间，悄悄地，改变了一点什么。
说不清楚是哪儿，只是和刚才，不一样了。
他把毛毯叠好放了回去，在窗边坐下。
被嬷嬷硬拉去吃了两口饭，再回来时，雨已经停了。
落日从云层后面挣出来，把院子里那些水洼染成一片碎金。
他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明天”。
（她会回来的吧。）
他追加了一条内部审判：我这个小可爱，这句话，永不启用。
夜晚还是如约而至。他坐在那里，脚后跟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墙根。
和下午的节奏，一模一样。
伽拉蒂娜走出孤儿院的大门，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在巷口。她走得不快，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响。
然后那个孩子的声音又冒出来了。
（玩得很开心，你呢？）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巷子里。
她把那句话在心里回忆了一遍又一遍，每回忆一遍，那个沉了很久的东西，就往回浮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但那一点点是真实的。
她把那点分量在胸腔里放好，没再去翻它，给接下来要做的事，腾出了地方。
她知道他们在哪里。
从进孤儿院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到了。七团以太蛰伏着，在等她。
这不是第一次了，第一次，是在渡口。
那时候她刚离开教廷不久，对面来了三个人。
她认出了其中一个，是某位骑士家的长子。
眼神是绝望的，绝望里裹着恐惧，恐惧里还裹着某种无处安放的歉意。
他们没开口，一窝蜂地冲了上来，但没追上她。
后来她才打听到——人界高层扣押了他父亲。以性命相威胁，来换他来追她。
再后来，她就不再特意打听了，因为每次打听，答案都是一样的。父亲，或者长子，或者丈夫，没有一个是自愿的。
所以她跑。
不是因为打不过——她闭着眼睛都打得过，这一点她和对面的人都心知肚明。
问题是她做不到。每一个站在她对面的人，背后都有一个在等着他回去的人，她动手，那些人就完了。
所以她跑，跑了躲，躲了再跑。
躲得久了，跑得累了，就成了今天那个蜷在雨里的样子。
但今天，有些不一样了，她背后也有了一个等着她回去的人。
她站在那条小巷里，把那个孩子递过来的石子在手里掂了掂——不过，那颗石子早就弹出去了，她掂的只是那个重量的记忆。
她重新迈开脚步，往城外走，走着走着，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个细小的弧度。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追兵一共七个人，在城外的山道上等她。
他们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了，从她进孤儿院就开始等，等到夜色完全落定，等到山风把火把吹得噼啪作响，七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先说话。
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件事——圣剑姬的名字，以及跟在那个名字后面、长长的一串令人腿软的记录。也听说过圣剑姬从来不对被逼无奈的人下死手。
没有人真的想做这个。没有一个是因为恨她，也没有一个是因为她做过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
就是这样。
然后，有人第一个看见了。
山道旁边，一块空地，一块新立的石碑，碑前插着一柄剑。
是圣剑。
七个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那柄剑上，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们把目光往旁边移，移到了石碑旁边的地面上——
伽拉蒂娜躺在那里。
仰面朝天，双手交叠在腹部，双眼紧闭。整个人笔挺得宛如一块钢板，散发着一种庄严且极其敷衍的躺尸感。
七个人把这幅画面，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又从上看到下。
一个人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死了？”
另一个人走上前两步，眯起眼睛，往那个方向仔细看了看：
“不……知道。”
“要不，戳一下？”
“你戳！”
“凭什么我戳——”
“你离得最近——”
“我离得近跟我要戳有什么关系——”
第三个人插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专业感的、略显艰难的镇定：
“圣剑在那里，墓碑在那里，人在那里，”他一字一字，“这个，不就是……”
他没有把最后那个词说完，但所有人都接收到了那个词的意思。
空气中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死寂。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那位“死者”，突然动了。
她没有起身。而是就这么保持着双眼紧闭、双手交叠的安详睡姿，只靠着脚后跟和背部的细微发力，整个人犹如一条贴地滑行的银色履带，开始以极其平稳的匀速直线运动，悄咪咪地向旁边的草丛平移。
七个大男人举着火把，目瞪口呆地看着名震大陆的圣剑姬在地上滑行。
在彻底滑入草丛边缘的最后一秒，草丛里毫无起伏地飘出三个字：
“我死了。”
草丛晃了晃，彻底安静了。
人界高层派来的追兵一号，盯着那片草丛，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收回目光，看向石碑，再看向插在碑前的那柄圣剑，最后把目光移向同伴，以一种沉稳而笃定的语气，开口：
“她死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圣剑在，墓碑在，人在，天启也告诉我们了——呃，就墓碑上写的。”他顿了顿，“我们七个人，都亲眼见证了。”
追兵二号迟疑了一下：
“但是她刚才——”
“死人，”追兵一号打断他，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尸体被蚂蚁抬走了。”
追兵二号闭上嘴，想了想，慢慢地，点了点头。
其余五人，以各不相同的速度，先后，点了头。
追兵一号重新看了一眼那片安静的草丛，把手背到身后，说：
“回去复命。”
火把的光在山道上晃动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山道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和偶尔一两声虫鸣。
草丛动了动。
伽拉蒂娜从里面出来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站直了。她侧头看了一眼那块旧石料——也罢，就权当是她的墓碑了，反正那些字早就看不清，不知道压的是谁。圣剑也留在这里，她不需要了，从今往后，那个名字和那把剑，一起留在这座山上。
她转过身，往山下走，步伐不急。但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快。等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和刚才不太一样了。跳得快了一点，但不是因为走路快了，就是因为想起了那个还在孤儿院里等着她的孩子。
想到这，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