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里面的光线很好,书架排列得极其整齐,高度一路延伸到接近天花板的位置。
乌利尔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一排书架前,一个高年级的学长正站在那里。他没有去推轨道上的梯子,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第七层的某本书,然后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那个方向,潇洒地往回一勾。
“嗖——”
那本书乖巧地从书架上滑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稳稳落进他摊开的掌心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装逼如风,前后不超过三秒。
乌利尔在原地足足定住了五秒钟。
(……帅)
(太他妈帅了)
什么“两世为人的成熟心智”,什么“低调做人的基本准则”,在这一刻瞬间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这世上究竟有哪个男人能拒绝“原力控物”的诱惑?!这才是魔法世界的终极浪漫啊!
他跃跃欲试,强行压下嘴角上扬的弧度,快步走到历史区,在“勇者与公会传说”的分类书架前站定。
他先是左右瞥了两眼,确认附近没人在注意自己。
然后,他学着刚才那位学长的姿势,双脚微微分开站定。微微仰头,目光如炬地锁定了一本《勇者年代记》。
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
往回一勾。
甚至在心里加了一句“来♂”
……一阵风吹过,没有任何动静。
(姿势不对?还是说光有动作不行,还得加上一点以太的共鸣?)
乌利尔不信邪地换了个更严肃的站姿。眉头微皱,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本书上,甚至在脑海里具象化出了一只无形的手。他把刚才觉醒的【观测者】感知和自己说不清道外不明的意图糅合在一起,猛地加大了输出。
(来吧!给我过来!)
哗啦——!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飞过来的不止一本书。
那整排书架上,但凡标题里带“勇者”、“英雄”、“讨伐”字眼的所有书籍,瞬间像被惹毛了的马蜂窝一样,齐刷刷地脱离了原位。
大大小小厚薄不一,足足二十几本的精装硬壳书,带着呼啸的风声,以乌利尔的脑袋为圆心,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颇有剑来之势。
“卧——”
他连半句脏话都没来得及骂出声,下意识地闭紧双眼,猛地举起双臂护住脑袋,准备迎接一场惨烈的物理超度。
……
预想中的钝痛并没有传来。
他悄悄睁开一只眼睛。
那二十几本书整整齐齐地悬停在他面前半米的地方,一本挨着一本,像是一堵用知识砌成的墙,静静地等着他检阅。
乌利尔缓缓放下护住脑袋的手臂。
(……很好。魔法确实奏效了。别人是精准狙击,我这是无差别范围轰炸)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从半空中的书墙里抽出了那本《第七代勇者讨伐记》。然后转过身,迈开步子走向旁边的空阅览桌,用一种缓慢而镇定的步伐,试图装作“老子本来就打算一口气借这么多”的样子。
他走一步,那堵“书墙”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飘一步。
走到桌前,他刚拉开椅子坐下。
“砰!啪啪!哗啦啦——”
失去了移动意图的支撑,半空中的书群瞬间失去了魔法的托举,如同泥石流一般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堆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整个图书馆瞬间安静了。
几秒钟后。
“……噗。”
角落里传来不知道是谁没憋住的笑声,然后急忙用手捂住。
图书管理员在柜台后抬起头,声音因为极力忍耐着什么而微微发抖:“……同学,请保持安静。”
“对不起。”那名笑出声的学生立刻道歉,但字里行间还是带着压不住的颤音。
乌利尔低着头,死死盯着眼前第一本书的封皮,耳根已经烫得能煎熟鸡蛋了。
(我都听到了。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热爱学习的好学生,我听不见世俗的嘲笑)
他硬着头皮翻开第一页。
然而,仅仅过了半分钟,他的视线就从书页上移开,缓缓上移,绝望地看着眼前这座将近半米高的“书山”。
(等等……)
(取书的时候是用力往外“拉”,那把书放回书架上的精准三维坐标……该用什么指令啊?!总不能也是靠意念“塞”回去吧?!)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刚才那排高大书架。第七层甚至距离地面至少三米。
(……借书一时爽,还书火葬场)
(完了。今天可能要在这里搬个梯子一本一本地爬上去塞回去了)
他默默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先看书吧)
乌利尔的视线死死停在纸面上,假装自己对这堆将近一米高的“书山”有着绝对的掌控力。
第一本的书页上,是用工整的历史体写就的一行标题:
《勇者列传——传说的开端》
关于伽拉蒂娜那一代的记录,没有任何长篇大论,也没有任何小队成员的名单。偌大的羊皮纸上,只有寥寥几行仿佛被什么人刻意删减过,只剩下骨架的干瘪文字:
【勇者身份存疑。】
【经圣教会确认,系魔王之伪装。】
【其于魔王城斩杀假魔王后,继续伪装勇者。后遭识破,被人族高层联合围剿,于艾克西亚村战败。】
【状态:已讨伐。】
乌利尔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任何关于“她”详细战斗的描写,也没有任何英雄的赞歌。只有冷冰冰的、犹如防贼般的“伪装魔王”和“已讨伐”。
他接着又翻了七八本书,翻找了不同年代的史料。但凡提到其他历代勇者,全都是“团队历经九死一生”、“大魔法师燃烧生命用禁忌魔法让队伍穿过地狱深渊河”、“骑士长以血肉之躯挡下魔龙吐息”这种史诗级的悲壮记录或者其他高光记录。
到了伽拉蒂娜这里,画风突变,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防贼一样的心虚和恐慌。
(……魔王伪装的勇者)
乌利尔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转生者,看到自己养母被史书定义为“灭世魔王”,现在大概已经开始冷汗直冒,脑补一出黑深残的阴谋大戏了。
但乌利尔没有。
他只是觉得脑子里有一种强烈的、无法闭环的认知失调。因为看着这些“悲壮沉重”的史书,他的耳边不受控制地响起了很多年前,伽拉蒂娜坐在他床边,一边哄他睡觉,一边随口讲的“睡前故事”。
『……然后啊,妈妈就去了那个很远的地方。』
『其实也就是路有点黑,然后那里那条河不知道为什么在冒泡泡,有点烫脚,妈妈就稍微用力跳了一下,就跳过去了。』
『守门的那个大个子骨头叔叔脾气很差,看到了妈妈,他就拿刀砍人。妈妈没办法,就推了他一下想推开,结果他自己就摔倒了,碎了一地,拼都拼不起来。』
(……)
破案了。
没有阴谋,也没有魔王伪装。
大概是因为这女人的战力太超模了。
她把地狱级的副本当成出门买菜一样单刷了。而那些跟在她后面连吃尾气都赶不上的人族高层,看着她连发丝都没乱就手撕了魔王,陷入了巨大的世界观崩塌。
(人类总是这样,无法理解的强大,就干脆把它定义成怪物)
乌利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之前压在胃里的那点沉重感,此刻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对历史学家的深深同情。
(无所谓了。史书上写什么根本不重要)
(不管她是魔王,还是什么长生种,本质上,她就是一个缺乏常识、战力爆表的笨蛋老妈而已)
(一直以来,我不就是这么照顾她的吗)
乌利尔站起身,看着那面被他搬空了一大块的、高达三米的书架,深吸了一口气,搬起了旁边的木梯。
(……所以,这几十本书,到底要怎么塞回去啊)
最后在乌利尔抱着一摞书走向书架的时候,图书管理员过来帮忙了,看她舞一舞手指,书就轻松地还了回去,让乌利尔松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风大了一点,推着天边的云往西边走。
小广场边缘的高树叶子被吹得哗哗作响。光线暗了半级,整个学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带着暖意的黄昏色。
乌利尔把手插进口袋,不紧不慢地走着。
虽然已经在图书馆里想通了“魔王伪装”大概率只是人类高层因为战力恐慌而闹出的乌龙,但有些事,确实也没法完全用“普通人类”的标准来解释。
他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看着它在石板地上弹了两下,安分地停在草缝里。
(比如,她好像从来不会变老)
五岁那年,他在那个雨天里把她捡走的时候,也可以说是她把他捡走,不重要。
总之那时候她是那副样子。
现在他十六岁了,她还是那副样子。哪怕现在用魔法伪装成了短发少年的形态,她身上那种时间停住了的感觉,也从未变过。
(……长生种?或者某种更古老的存在?退一步说,万一当年那些老头子猜对了呢?她真的跟魔王沾点边呢?)
他把这个极端的假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那咋了。
就算是又怎么样。
他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年。她大冬天给他盖过被子,认真地吹凉过他勺子里的热汤,笨手笨脚地帮他系过散开的鞋带,还把捡回来的其他3个孩子拉扯大了。那些日子是她在用那种不讲道理又纯粹的温柔,把一个破破烂烂的旧屋塞得满满当当的。
那些真实的温度,他全都亲历过。
(就算她真的是魔王,那也只是个缺乏常识、离开我就可能会把世界搞得一团糟的笨蛋魔王而已)
(反正,只要像以前那样盯紧她,照顾好她就行了。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
远处的学生宿舍楼已经陆陆续续亮起了几盏暖黄色的灯。乌利尔看着那星星点点的光,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