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定在上午九点。
广场上摆了几百把椅子,乌利尔在新生队列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
制服款式统一,颜色统一,周围的面孔也大多带着同龄人特有的青涩。
普通。非常普通。太棒了。
他在心里确认了一下这件令人愉悦的事实,耳边就传来了一阵压抑着兴奋的轻语。
“哎呀,乌利尔穿这身制服真的很帅气呢!就是领口这里如果不稍微理一下的话……”
一双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突然从右边伸过来,极其自然地替他抚平了略微折起的衣领,甚至还顺手想帮他拍拍肩膀上的灰。
乌利尔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坐在他右边的伽拉蒂娜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她今天把短发全盘进了学生帽里,帽檐压得很低,身上穿着和他同款的男装校服,腰背挺得笔直。如果忽略她刚才那熟练的老妈子动作,确实像个规规矩矩的俊俏男学生。
“……停。”乌利尔不动声色地拍开她的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现在是我的室友。室友,懂吗?就是那种会互相借抄作业、偶尔一起通宵玩乐的哥们。没有哪个哥们会用这种慈爱的眼神帮别人整理领子的!”
“诶?是这样吗?”伽拉蒂娜无辜地眨了眨眼,露出了显而易见的失落,“可是妈妈……不,可是作为好兄弟,夸奖一下室友也是很正常的吧?”
“不正常,男孩子之间不会那么夸的。快坐回你的位置上去,把你的『室友模式』稳定一下,别动不动就切回妈妈模式。”
乌利尔有那么一下想说的其实是“男生只会说我儿子今天挺帅啊”,但一想到自己还真是儿子,只好把视线移向正前方,目不斜视地结束了对话。
(……好,普通。旁边只是个稍微有点热情的普通男同学。就这样。)
台上的流程按顺序进行中。
院长致辞,教务长致辞。乌利尔用手肘撑着膝盖,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往右倾斜了一点。
“接下来肯定是来宾代表致辞,讲一堆『未来属于你们』的废话,然后压轴的绝对是新生代表发言。”他低声对空气进行预判。
“小……乌利尔怎么知道?”伽拉蒂娜好奇地竖起耳朵。
“这是经验之谈。”乌利尔死鱼眼地盯着主席台,“而且,根据某种不可抗力的定律,这个新生代表的位置总有一种天然的引力。它会把什么王女啊、侯爵千金啊、某某古老家族的嫡系之类的人吸过去。最好还是金发,表情高傲,走路带风。”
话音刚落,礼仪官拉长了声音对着扩音魔导器宣布:
“接下来,请新生代表,安洁莉卡王女殿下致辞——”
一个少女走上了台。
金发,戴着小巧的皇冠形状发卡,裙摆熨得没有一条褶。一副贵族姿态。
伽拉蒂娜微微睁大眼睛,转头看向乌利尔,压低声音捧场:“哇!乌利尔好厉害!全中!”
“……这根本不值得骄傲,这是套路的怠惰。”乌利尔掏了掏耳朵,趁没人注意,把指腹上的东西轻轻一弹。
前面那同学的脖子触电似的晃了晃,手伸到后颈挠了两下。
台上,发言稿念得流畅且用词考究。临近结尾的时候,王女微微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扫了一眼台下。
前排传来几个男生压抑不住的激动低语:“是安洁莉卡王女殿下!她刚才看我们这边了!”
乌利尔面无表情地跟着鼓了鼓掌。音量适中,拍了十下就停,不多不少,完美伪装成一个毫无存在感的NPC。
典礼散场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正要往教室方向走,旁边有人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肘。
他转过头。
伽拉蒂娜站在旁边,仰头看着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带着一丝纯粹的疑惑开口:“那个王女,长得很好看呢”
乌利尔刚迈出去的脚步猛地一顿,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别随便去评价别人。”
“只是说一下嘛,”她亦步亦趋地跟上来,步调自然地和他对齐,帽檐下的声音有些不解,“你自己也看到了吧?”
乌利尔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我没看。)
他在心里疯狂给自己洗脑。
(我没有看她,也不能看。那是这个学校眼中的天才,男生眼中高不可攀的存在,不是你这种满级怪物眼里的小姑娘。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个普通的新生。)
第一堂课讲的是等级制度,也是冒险者公会制度。
乌利尔坐在靠窗第三排,单手托着下巴,看着讲台上的中年讲师在黑板上画出一个个等级阶梯。
“听好了,新鸟们。不管你们在家里是哪个伯爵的少爷,还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只要你们在15岁的时候直接去当冒险者,到了公会,全都要从『石级』开始。”讲师用粉笔重重敲了敲黑板,画出一个大致处于1-5级的战斗力区间。“这就是见习生,你们的第一周大概都在帮大妈找宠物或者清理仓库里的史莱姆。”
“稍微有点实力的,很快能升到『铁级』,5到10级左右,能去护送安全路线的商队,或者讨伐几只哥布林;到了『铜级』,也就是10到20级这个区间,你们才算得上是熟练的冒险者,能去端了食人魔的巢穴。”
讲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这种讲法是真到过场子的人才有的,课本上写不出来这个味。
乌利尔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随手记下几个关键词。
总结下来大概就是……从石级、铁级、铜级,一路摸爬滚打上去,到了金级就能给王室当护卫,算是精英了。再往上的秘银、山铜、星辰,那是怪物们的领域。而最顶点的辉光级,遇到这种活着的传说,想搭话,先跪下磕头比较实在。
(……辉光级,历代勇者啊。)
乌利尔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笔尖在纸上顿住。
就在这一刻,他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观测者】有了微妙的变化。
当讲师将“等级”与“战斗力区间”这种具象化的概念灌输进他的认知时,那个原本只能感知以太的被动技能,似乎进行了一次版本更新。
(……等级概念载入成功了?)
乌利尔把这个新增的感知轻轻往外探了一下,微微扫了一圈。
原来如此。班里的同学大多覆盖了一层银光,少数几个是充盈的黄光,比较黯淡的,应该是铜级。
以太的亮度也很直观,明暗差距差别不太明显,像是一排整齐的白炽灯,功率不完全相同,但都在正常的范围内发光。银色的有特别亮的也有一般亮的,集中精神消耗魔力去看的话,大概能分出24和28这样的区别。
(这就是名校水准吗,新生基本都在银级的门槛上。)
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习惯性地把感知的方向微微偏向了右后方那个男装丽人。
伽拉蒂娜坐在那里。
然而,乌利尔的视线甚至还没完全转过去,眼角的余光就先被闪瞎了。
(……卧槽!)
那是一轮直接塞进视野里的烈日!在【观测者】的视野里,那个方向的光芒已经亮到了产生物理刺痛感的地步,以太的浓度浓稠得像是在燃烧。
(太亮了!太亮了啊!要瞎了!这就是『辉光级』的含金量吗?!前任勇者大人,麻烦你就算伪装成男学生也稍微收敛一点好吗!你是来陪读的还是来超度我的啊,妈!我得调低点看以太的频率才行,我就是想看个大概实力啊喂)
乌利尔在心里疯狂咆哮,赶紧眯起眼睛,稍微降低了看以太的强度,强忍着刺目的“光污染”,试图去偷瞄那团烈日的“战斗力”。
他愣住了。
没有数字。
如果是读到了“99”还好,就算是读到了一个超出常理的天文数字也不稀奇。
什么都没有。
仿佛在刺目的光芒背后是一片没有边界的黑暗深渊,系统无法解析,面板无法显示,只有一片让人心悸的“空白”。
(……读不出来?是因为差距太大导致探测失败,还是因为勇者的体质免疫侦查?)
乌利尔把感知收回来,低头,在本子上又重重地划了一条线,假装自己在记笔记,握笔的手指却微微发白。
(……)
他不信邪,又偷偷探了一遍。
还是空白。
第三次。依旧是让人心慌的探测无效。倒是给乌利尔自己累得有点大喘气,这么去窥探等级消耗魔力很大。
事不过三,他把笔按在纸上,非常自然地把视线挪回黑板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死了大半。
(……行,老妈牛逼)
下课铃响的时候,乌利尔第一个站起来,以一种相当漫不经心的步调,果断去了趟厕所。
洗手台前,他双手撑着边缘,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水滴顺着水龙头往下滴。
他深吸一口气,把【观测者】对准镜子里的那张脸,轻轻探了一下。
既然探不出那个凤傲天老妈的底,看看自己这具转生身体的潜力总行了吧?
空白。
数字也没有,甚至连一丁点象征着以太的微光都没闪烁一下,周身的光芒也没有。干干净净,就像拔了电源的显示屏。
(…………)
乌利尔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不是,看不到老妈的就算了,为什么连我自己的也看不到啊?!)
(难道这也是因为实力差距太大?不对吧,我连个位数都没吗?难道我连『石级』的史莱姆都不如,是个连系统都懒得判定的战五渣?还是说我其实是个没有加载UI插件的Bug?!)
他把水龙头拧开,把手放在水下冲了冲,看着清澈的水流在指缝间冲刷,眼神里透着一股超脱世俗的沧桑。
(好,参考样本不足,无法比较。也许我的外挂是个需要延迟发货的残次品,暂时搁置。)
(就是这样。做人不能太攀比,尤其是不能跟自己的挂逼老妈比。)
就在乌利尔心灰意冷,准备关闭技能放弃治疗的时候。
几名男同学有说有笑地从他身后走过,路过了洗手台后的那面大镜子。
乌利尔目光一扫,随后猛地一顿,他们的也看不到。
(得,合着镜子里的都看不到,把刚才对着镜子黯然神伤的五分钟还给我)
图书馆在学院东侧的一栋独立建筑里。
乌利尔是下午没课的时候去的。他的目的很明确:查阅历代勇者的公开档案。要想了解老妈的实力,翻阅史料找参考也是一个办法。
伽拉蒂娜是前任勇者,怎么说也是货真价实的“辉光级”。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就是这样一个能把天捅破的顶级战力,当年究竟是为什么会被追杀,最后只能带着他躲在穷乡僻壤里种地过日子?
(到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问她也只说是不听高层的话,就没了)
怀着探究欲,乌利尔推开了图书馆沉重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