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日子开始变得规律。
早课，午饭，下午的选修，傍晚回宿舍。
乌利尔在这个节奏里过了两个星期，发现高等学院的生活，和他预想的有一处明显的出入。
上次那节讲冒险者公会和等级制度的课，他听得很认真，因为那是他没接触过的社会常识。但当课程推进到“魔法理论”和“以太运转规律”这种硬核专业课时，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不觉得难，并非课程简单。讲师的水平确实远高于初中那三年，黑板上画的以太回路密密麻麻，复杂的术语一个接一个往外抛。
问题是这些东西他早就滚瓜烂熟了。
（……以太的循环流转和高效利用？老妈的魔法课一开始就教了）
（……多重施法的精神力分配？这个别说我了，露米娜她们也会）
乌利尔单手托着腮，看着讲台上教授热情满满地讲解所谓“高级理论”，不知道为啥要讲这些小儿科的东西，眼神逐渐失去焦距。
旧屋那些年，老妈就是用最日常最接地气的方式，把这些知识当做基础交给了孩子们。只是没告诉他们这些事别人在学院里啃几年书才能学明白。
既然都懂了，乌利尔的脑子就开始非常自然地选择了节能模式。
他坐在三人桌的中间。右边是清秀男学生“蒂安”，左边是这几天刚混熟的同班同学，里奥。
里奥是个标准的普通男生。成绩中游，长相大众，唯一的特长大概就是对哪家食堂的哪道菜最便宜有着惊人的直觉。他平时话不多，但熟了之后身上那股市井的男高中生气息就藏不住了。
此时，讲台上的教授转过身去写板书。
里奥在桌子底下伸出脚，轻轻踢了踢乌利尔的鞋帮，压低声音：
“喂，哥们。醒醒，老头子要回头了。”
乌利尔的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身体维持着记笔记的标准姿势，嘴唇微动：“我没睡。我在进行深度冥想。”
“扯淡吧你，你刚才头都快点到桌子上了，我都怕你一头砸桌上。”里奥翻了个白眼，然后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乌利尔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眼睛瞬间瞪大了。
“……卧槽？”
里奥揉了揉眼睛，凑近了一点。
乌利尔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这节课的重点。不仅有板书上的核心公式，旁边甚至还贴心地用红笔标注了“易错点”和“优化建议”。字迹娟秀工整，排版赏心悦目。
“你管这叫睡觉？”里奥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你特么闭着眼睛，手都没怎么动，这笔记是自己长出来的吗？新型的自动书记魔法？！”
乌利尔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桌面。
（……啊）
他确实没动笔。
他的余光向右偏了偏。
坐在右侧的“蒂安”正襟危坐，目光专注地盯着黑板，一副好学生的模样。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她垂在桌下的右手，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残影速度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笔塞回了乌利尔的指缝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左边的里奥根本没有察觉，只以为是乌利尔自己在写。
（……我就说最近上课怎么这么轻松，原来代写服务已经进化到这种地步了吗）
乌利尔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其实早就习惯了这种被人全方位照顾的节奏，以至于刚才都没反应过来。
但为了维持“普通人”的低调人设，他绝对不能让里奥发现，自己不仅带了个满级大佬来上学，这个大佬还在上课时像个书童一样给他做笔记。
“咳，”乌利尔清了清嗓子，非常自然地把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面不改色地胡扯，“这就是魔法。这是我老家的一种冥想法，叫笔自己做笔记。还有笔自己画画的变种”
“牛逼啊兄弟。”里奥完全没有怀疑，反而在眼里闪烁起了一种学渣对学霸的朴素敬意。他搓了搓手，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那什么，既然你这手艺这么强……一会下课，笔记借我抄抄呗？我刚才光顾着看你睡觉，一点都没听。”
“你有病吧睡觉有啥好看的……行，拿去。”乌利尔翻了个白眼，把笔记本推过去。
（好险，糊弄过去了）
（但如果她再这么不分场合地展现母爱，我这普通人的身份迟早得在这个男同学面前彻底曝光）
傍晚，回到宿舍。
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代表着外界的视线被彻底隔绝。
前一秒还是清秀男学生“蒂安”的伽拉蒂娜，下一秒就熟练地解除了伪装，一边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一边把一条带花边的围裙系在腰上，走进了厨房。
乌利尔把书包扔到床上，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垫在下巴上，眼神深沉地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妈妈，我们得谈谈。”他用一家之主的严肃口吻开口。
“嗯？怎么啦小乌利，今晚想吃什么？”伽拉蒂娜手里举着一把汤勺，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吃什么都行。但以后上课，绝对、绝对不要再用那种肉眼看不见的残影帮我记笔记了。”乌利尔跨起个批脸严肃地说，“今天里奥差点就把我当成什么掌握了失传魔法的绝世天才。我们现在的核心战略是『普通』，你懂吗？”
“可是我看你上课一直在闭着眼睛『冥想』，怕你漏掉知识点嘛。”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委屈。
“那也不行。”乌利尔态度坚决，但看着她那副样子，还是泄了气，稍微退让了一步，“以后上课，你用你自己的本子记。等回了宿舍，我再借你的抄。这样既安全，又不会被人怀疑，懂了吗？”
伽拉蒂娜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虽然减少了她直接照顾儿子的乐趣，但结果是一样的。于是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好哦，那就听小乌利的。”
厨房里重新响起了切菜的笃笃声。
乌利尔靠在椅背上，翻开今天那本被老妈代写的笔记，想起了后面的事。
“说起来，除了里奥，今天又认识了一个。”他随口说道。
“诶？又有新朋友了吗？”
“嗯，里奥的室友，叫凯。”
男生之间的交友方式，有时候就是建立在一种极其廉价又莫名其妙的基础上。
今天下午的课间，里奥把自己的笔记本借给了隔壁班的室友凯，结果凯在还本子的时候，顺手多买了一瓶橘子汽水请客。三个人在走廊上靠着窗台，因为“教魔法史那个老头到底有没有戴假发”以及“第二食堂的炸肉排是不是又变薄了”这两个极具深度的话题，进行了长达十分钟的激烈探讨。
探讨结束时，三个人已经极其自然地达成了“炸肉排真好吃”的共识，进而发展成了革命友谊。
凯和里奥一样，都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普通男学生。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惊人的天赋，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学分和伙食费。
“凯也挺老实的，和里奥差不多，咋咋呼呼的。”乌利尔整个人葛优瘫在椅子上，总结了一句。
（年轻真好啊，学园生活果然应该是这样的）
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
伽拉蒂娜端着两盘热腾腾的炖牛肉盖浇饭走了出来，放在桌上。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漾出了一种让乌利尔非常熟悉的柔软波光。
“真好啊。”她双手合十，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欣慰。
“什么真好？”
乌利尔震惊，他从来不知道妈妈还会读心术。
“能交到这样的朋友，真好。”她笑眯眯地看着乌利尔，“妈妈看得出来，那两个孩子身上有一种很鲜活的、吵吵闹闹的生命力。没有坏心思，是很可爱的孩子”
她伸出手，习惯性地想去摸乌利尔的头发，被乌利尔偏头躲开了，她也不生气，只是继续用那种老母亲的口吻说：
“小乌利能和这样的同龄人在一起，平时一起聊聊天，抱怨一下食堂，真的太好了呢。妈妈很放心哦。”
乌利尔看着她那副慈爱到快要发光的表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知不知道，如果被那两个普通男高中生知道，他们随口搭讪的兄弟的室友，其实是他妈，而且还是个勇者，他们身上的『生命力』大概会吓得当场去世？）
（……我到底是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的）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
但闻着桌上炖牛肉散发出的浓郁香气，看着这间被暖黄色灯光填满的小小宿舍，他刚才一直紧绷着的想要“维持普通”的那根弦，突然就被饥饿掐断了。
“……只是普通的同学而已，别搞得像是我第一次交到朋友一样。”
乌利尔嘟囔了一句，拿起筷子，准确地夹起了一块炖得最烂的牛肉。
（虽然还真是第一次，中学时代拜您所赐）
“快点吃吧，蒂安同学。吃完还要把你的笔记借我抄呢。”
“好的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