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课表上居然只有一节课。
乌利尔反复看了两遍课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有这种好事……提前放学?)
(还是印错了?)
然后他看了下课表下面,发现印着一行小字:
本学期社团招新活动定于开学第三周周四下午举行,届时下午课程调整为单节,余时供学生自由参加各社团展示活动。
(……哦,没劲)
他索然无味地把课表拍在桌上,偏过头。
蒂安正在动作利落地收教材。
“社团招新,”乌利尔问,“去看看吗?”
蒂安拎起书包点了点头。
操场和走廊沿线,各社团已经把摊位摆开了。
人不少,三三两两地往各个摊位凑,有的举着海报大声揽客,有的直接在摊位前演示,剑术社的两个学长当场对了几招,动作干净有力,引来一阵叫好声。
乌利尔把双手揣在胸前,沿着道路慢慢走慢慢看,左边扫一眼,右边扫一眼。
格斗术社,剑术社,弓术社,骑乘社——
然后是魔法这边,有阵法社,古典巫术社,元素实验社,符文研究会。
他在古典巫术社的摊位前停了一下。
摊位上摆着几本展示用的术式图,旁边一个学长正在用一枚小小的火焰符文演示定向燃烧,火苗的走向随着他手指的轨迹改变,精准而流畅。
(……有点意思)
乌利尔的视线在符文图上短暂停留。
“你想去吗?”
这没逃过蒂安的眼睛,蒂安在他旁边开口,悄悄地问。
“你呢,”乌利尔反问,“有想去的?”
“你去哪个我就去哪个。”
即答,没有任何犹豫。
乌利尔的视线从符文图上转向她。
然后他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一下可能发生的事。
社团活动。
比如说,剑术社,对练环节,蒂安出手,收着力——如果她真的收着力,以她的实力,这个分寸,她拿捏得住吗。
(……不行,虽然现在控制的很好了,但哪怕就是万一)
画面来到魔法类社团。
比如说,阵法社,学习基础阵式,第一次活动画个简单的导引阵。
他想象了一下蒂安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还非常克制地用她那副“我就是个普通新生”的表情,画一个基础导引阵。
然后那个阵式点亮的瞬间就覆盖了整个学院。
(……也不行)
他思考完毕,感到既惋惜又无奈。
那几个魔法社团,他确实有点兴趣。
学点花里胡哨的也好,装装样子也行,总比干坐着强。
但是不行。
根本不行。
“那我们,”他随口一说,“是回家部的。”
蒂安偏了偏头:“回家部?”
“回家部,”乌利尔一本正经地解释,“就是放学直接回家、不参加任何社团、以回家为第一要务的部门。简称回家部,是世界上最自由的社团。”
蒂安认真听完,想了一下:
“但是……我们住宿舍。”
“对。”
“而且这里的学生大多数都是贵族,哪怕是王族的孩子,平日也得住在宿舍里,不是每天都能回家的。所以严格来说,回家部的成立前提不是得回家吗?”
乌利尔仰头看了一眼天。
(……老妈怎么每次都抓不到重点)
他低下头,看着她,稍加思索,给出了结论:“宿舍就是家。”
“嗯?”
“你在的地方,就是家,所以我们是回家部,没有问题。”
蒂安听完这句话呆住了。
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丢了一颗石子,呃不,炸弹。涟漪从瞳孔中央往外扩。
乌利尔移开视线,暗叫一声不好,才意识到这句话对她可能沉重了点。
(坏了,说太过了)
“乌利尔——”
她往前倾,两条手臂已经张开了。
“等等——”
乌利尔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一左一右撑住她凑过来的脸,把那张脸定在原地。
“你现在是男的,是室友”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别,抱,过来。”
蒂安隔着他的手掌,发出了一个闷闷的和困惑的“唔”。
“我知道你高兴,但是周围有人。”
她的眼神往左边飘了一下,然后往右边飘了一下。
确实有人。
旁边至少三组同学已经往这边看过来了,眼神里有各种各样的困惑,有一个同级生甚至直接停下了脚步,表情写着“我是不是不应该看见这一幕”。
乌利尔把手收回来,换了一个非常自然的转身姿势,用身体挡住了蒂安那个已经收了一半但还没完全收回去的张臂动作,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开口:
“走了,没什么好看的。”
“嗯——”
“跟上。”
他已经往外走了。
他带着蒂安沿着摊位外侧绕了个弯,找到一段没什么人的走廊边缘站定,打算就这么等活动结束。
蒂安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还是弯着的,显然方才那句话的余韵还没散。
乌利尔没去看她,把视线往操场方向随便扫了眼,准备打发时间。
突然,他的袖口被轻轻拽了两下。
“怎么了?”乌利尔转过头。
“小乌利……”蒂安压低了声音,即使现在伪装成了男生,她语气里的那股温吞也一点没变,“那边那个头发白了一半的老伯伯,眼神好像有点奇怪哦。”
“嗯?”
“不太像老师看学生呢。”蒂安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从她的词典里寻找合适的词汇,“妈妈以前在森林里打猎的时候见过……嗯,就像是饿了很久的鬣狗,看见了一只肥美的小兔子。有点可怕呢。”
乌利尔心头一跳,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说可怕。
老妈的直觉,估计是能在几公里外锁定魔王气息的怪物级别。她说有问题,那就绝对有问题。
他立刻顺着蒂安的视线看过去。
五十多岁,考究的深色外套,发际线透露着岁月,但身形依旧板正。
(……学院长。)
入学典礼台上最后发言的那位。
乌利尔顺手把【观测者】往那边探了一下。白色的光罩在他身上,和白银的不太一样,更像是清冷的月光,带着一点点蓝。而且这抹光有点厚,秘银级水准,可能接近山铜。
视线再顺着学院长的目光看去,人群边缘站着一个女学生。手里拿着礼帽,衣料裁剪一眼昂贵,绝对是哪家大贵族的千金。
乌利尔把视线重新落回到学院长脸上。
那个眼神是那么的专注而渴望。像正在评估可行性。
乌利尔的名侦探模式再次启动。
对方是谁?学院长。地位显赫,声望极高。大庭广众之下他能干什么?总不可能是邪教徒在挑祭品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风险和收益不成正比)
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哪怕再离谱也是真相。
(……懂了)
他发出一声冷笑。
“我明白了。”乌利尔把双手插进口袋,不存在的眼镜折射出一道反光。
“诶?这么快?”蒂安眨了眨眼。
“那个眼神确实不是老师看学生。”乌利尔开始推理,“这老头对那个女学生有想法。不是欣赏和关照那种。就是你说的那种猎人盯着猎物的眼神。”
他摸了摸下巴。
“具体什么想法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紧接着,蒂安微微睁大了眼睛,两只手轻轻捧在胸前,原本平淡的金眸里仿佛瞬间迸发出了崇拜的星星。
“哇——”
她发出了一声极度真诚、充满感叹的轻呼。
“不愧是小乌利!只看了一眼就能推理出这么复杂的人性!”她兴奋地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的骄傲简直要溢出来,“好聪明!以后一定会是大侦探。”
要不是周围还有人,乌利尔毫不怀疑她现在就会立刻解除伪装,把他抱进那个充满母性包容感的怀里狠狠蹭他的脸颊。
“咳。”乌利尔战术性地咳嗽了一声,强行压下快要翘到天上去了的嘴角,“常规操作。既然知道这老头不对劲,以后得多留点心。”
“嗯嗯!都听小乌利的!”蒂安疯狂点头,满眼都是对儿子的盲目崇拜。
乌利尔收回视线,在心里给学院长打了一个标签:注意。
然后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蒂安。
她还沉浸在“儿子好厉害”的余韵里。
(……算了)
(学院长什么的,以后再说)
“走了,”他说,“回家部,回宿舍。”
“嗯!”
蒂安小跑了几步跟上来,熟练地调整着步调,与他并排。
回家部,堂堂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