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旅店大厅还飘着昨夜残留的蜡烛味。
整整盯梢了一夜的琪拉给出反馈:安娜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安娜回了东区的旅舍,洗了把脸,吃饭还和别人分了一些饭,甚至还帮旅店老板娘搬了两个酒桶,十点一过就熄灯睡下了。
没有任何可疑的以太波动,更没有深更半夜去城外联络神秘组织。
除非吃饭分的饭里偷偷传递了什么消息——
乌利尔听着她的汇报,捏了捏眉心,表示自己知道了,接着便准备出门,该去互相监视了。
刚出门就看到露米娜站在楼梯口。
“书记官,需要我们暗中陪同吗?虽然他们应该不会对您造成什么威胁,但万一不小心划破您一片衣角,也是我们见习魔女的失职。”
乌利尔握着扶手,差点脚下一滑滚下楼。
“我就出去跟人吃个早饭。”
“不行。”
露米娜难得顶撞了乌利尔一回,顿时让乌利尔有种奇妙的感觉。
——像是出门应酬被妻子阻拦。
“明的不行,暗的也要。我扮成路人,芬里娅远远跟着,琪拉负责屋顶监视。”
“琪拉在屋顶?”
“我轻。”
琪拉从后面吐出两个字。
乌利尔暗自抹了把虚汗,转头看芬里娅。
“你那么大一只,远远跟着跟没跟有什么区别。”
人高马大的芬里娅耳朵转了转,尾巴尖摇了摇。
“我可以趴着走。”
“你是狗吗。”
“是狼!”
“行行行。”
乌利尔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三个姑娘最近越来越上头了。
“听我说。”
他让她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人多不好办事。”
露米娜眉毛动了一下。
“我一个人,对方才会掉以轻心。人多了,她就会把真面目藏起来。你们在外面转半天,反而打草惊蛇。”
三姑娘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书记官说得有道理。”
露米娜让开了道路。
“那我们在旅店待命。”
“好。待命。”
乌利尔在心里默默呼出一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套说辞能管多久,但至少今天管用。
三姑娘转身往回走,芬里娅还回头看了一眼,像在说“要小心啊”。
乌利尔冲她比了个大拇指,然后快步下楼。
推开旅店大门,阳光正好,晃得乌利尔一阵目眩。
安娜站在喷泉边上。
今天没穿昨天那件灰扑扑的斗篷。白底蓝纹的轻量骑士装,腰间别着一把短剑。亚麻色长发垂在肩后,被晨风吹得发丝撇到了脸上。
乌利尔脚步顿了一下,摸了摸下巴。
那站在喷泉边的身影,那束头发,那副淡然到有点冷淡的表情。
像。
太像了。
似是故人来。
跟他记忆里某个场景,某个站在阳光下等黑衣剑士的身影,重叠了那么一下。
“看什么。”
安娜转过头,见乌利尔正在打量自己,少女好看的眉头瞬间拧起眼眸里满是警戒与刺芒。
“还在怀疑我?”
她的语速比昨天快了些,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与气恼。
“都说了跟我没关系。没有的事就是没有。怎么看都看不出来所以然的。”
说完她闭上嘴,下巴绷紧,已经做好了迎接乌利尔反驳和盘问的准备。
然而,乌利尔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丢下一句。
“……只是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安娜愣住了。
“哈?”
她歪了下头,想好的各种措辞、蓄满力道的辩解瞬间卡在嗓子眼里。
“算了。你吃早餐没有。”
“吃过了。”
“哦。那我去吃。”
乌利尔转过身往大堂深处的餐桌走,漫不经心地随口一答。
安娜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攥紧了剑柄,额角青筋微跳。
她很想甩手直接走人,但一想到如果自己擅自脱离对方的视线,下一秒保不准又会被扣上一顶畏罪潜逃或者暗中破坏的大帽子,只能强行把胸口翻腾的火气压下去,黑着脸跟了上去。
跟上去的时候,步子明显比刚才重。
旅店一楼餐厅靠窗的位置。
乌利尔面前摆着一盘黄油面包,旁边一杯热牛奶冒着白雾。
他撕下一块面包慢慢往嘴里送,一点也不着急。
安娜坐在对面,没好气地问。
“休整,要做什么?”
乌利尔斜了她一眼,咽下嘴里的面包,不答反问。
“你想做什么?”
安娜一滞,罕见地被问住了。
乌利尔拿起牛奶喝了一口,眯起眼睛打量着她略显僵硬的坐姿。
“你不会除了在外面打怪,什么也不做吧?不知道正常活着该干些什么吗?那么急着从梦境逃离?”
这话一出,安娜的肩膀猛地收紧。
那双原本锐利刺人的眼眸深处闪烁了一下,整个人像触电般别开视线。最后又低下头,看着桌面,没说话。
少年若有所思地嚼着面包。
看来这姑娘在现实里的处境多半相当棘手,要么背负着家族重压,要么有着必须立刻醒来去处理的破事。
这种紧绷得像拉满弓弦的状态,前世在那些天天加班到吐血的苦逼同期身上见得太多了。
他也不打算追问。
“走了。”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句话戳中了少女的痛处,离开旅馆后,安娜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收敛了浑身的尖刺,低着头默默跟在乌利尔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路上出奇地安静。
两人穿过热闹的集市,穿过飘着麦酒香气的窄巷,最终踩着松软湿润的泥土,踏上了一片视野开阔的缓坡大草坪。
微风拂过,青草如波浪般起伏。
草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也不刺挠腿。
安娜站在草地边缘,踩上去的时候停住了。
“来这里做什么。”
乌利尔径直走到草坪中央那棵巨大的古橡树下,背靠着阴凉的树荫,大喇喇地一屁股坐下。接着,在少女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少年双臂枕在脑后,身子顺势往后一倒,直接平躺在了草丛里。
“休息。”
安娜发出了今天第二声“哈?”。
“你才刚起床不久,而且才吃过早餐。”
她快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瞪着地上的乌利尔。
“你真是攻略组组长吗?”
乌利尔已经闭上了眼睛。
“感受宁静。”
微风拂过,穿过草叶,带着青涩的植物气味和一丝远处的烟火气。乌利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双手交叠在脑后,任由斑驳的树影在脸上摇曳。
“你进到这结界里这么久,有没有好好体验过这个世界?”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被太阳晒化了。
“这吹过树梢的风,这晒在皮肤上的微热阳光,还有泥土与青草混合的微涩气味。不管它是梦境还是虚构,至少在这一秒,我们是确确实实存活在这个世界里的。”
树梢沙沙作响。
安娜原本蓄满怒火,现在却僵直地立在风中。
这一番话怪异极了,甚至带着一种与刀光剑影格格不入的荒诞。但奇异的是,当耳边掠过呼啸的林风,鼻尖闻到那股真实不虚的草木芬芳时,少女紧绷了数天的神经,竟然莫名泛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酸软与无力。
她试图反驳,却发现找不到任何词汇来打破这片静谧。
说不过他,也打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她轻轻“嘁”了一声。
安娜深吸一口气,像是认命般赌气地学着他的样子走到树干另一侧坐下。少女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双臂环抱住膝盖,将下巴轻轻搁在膝弯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草叶间唯有虫鸣与微风。
过了约莫五分钟,树干后方冷不丁飘来少女带着试探的低语。
“你睡着了?”
安娜侧过头盯着乌利尔。
“就不怕我真是坏人,趁机偷袭你?”
地上的乌利尔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抛出了好几个理由。
“一,你和我独处,我出了事,等于你自爆。你昨晚在旅店门口站岗的队友可没跟来。”
“二,你怎么知道没有其他人在暗处保护我。”
“三,你就那么自信打得过我?”
安娜微微一怔,随即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似是被挑起了胜负欲。
“口气不小。”
她扭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乌利尔。
“等休息结束,我们来好好比划比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