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视线顺着乌利尔笔直的手指砸在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灰色身影上。
她整个人明显僵硬了几分。
“我没有,我也不是。”
兜帽少女——安娜,没有半点被当场戳穿的惊慌,反而带着一股被无端指责的愠怒。
她直直地盯着乌利尔,冷声反问。
“黑剑士,你为什么要诬陷我?”
大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半截。
乌利尔也没想到这姑娘这么冷静,缩了缩脖子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挤出一个人影。
“安娜不是那种人!”
一个穿着粗布短袍的少女挤到前面,脸涨得通红,双手张开挡在安娜身前,壮着胆子为她辩护。
“她平时对我们可好了!我刚来的时候连地图都看不懂,是安娜教我的!”
“是啊,这段时间我们一直跟着她在第二层拼命打怪,每次遇到险情,都是她在断后。”
“就是!组长,你别仗着自己是组长就乱扣帽子啊!不能因为她是新来的小队长就这么欺负人吧?”
几个年轻冒险者见状,纷纷为安娜发声。
“安娜小姐讨伐战的时候救过我的命!要不是她提醒,我可能就交代了!”
几个和安娜组过队的人陆陆续续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帮她说话。
“她只是不爱说话,不是坏人!”
“她每次下地下城都把跑得慢的护在中间!”
听着这一声声情真意切的拥护,乌利尔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坏了,真冤枉到好人了,我拿的原来是什么恶役剧本吗?)
眼看露米娜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芬里娅尾巴微微翘起,耳朵朝前倾斜。琪拉就差把“敢这么和书记官说话,你们的妈是批发的?”写脸上了。
乌利尔吸了口气,表面上依旧稳如泰山,往前走了一小步。
“我有根据。”
闻言,周围安静下来。
“第一,你平时很少在公会露面。”
他抬起右手,开始一根根竖起手指。
“第二,劲敌讨伐战的时候,你明明不是主力配置,却总能出现在关键位置。”
“然后,然后……嗯,善战,还善于观察,仿佛对敌人攻击方式早已知晓。”
乌利尔竖起三根手指对着安娜。
“这些加起来,够不够让我怀疑你?”
安娜看着那三根竖着的手指,一拍桌子,毫不示弱地反驳。
“第一,我平时都在地下城攻略,怎么来公会?不在公会露面就是可疑分子?”
她的语气都带上了一丝恼火,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
“第二,讨讨伐战上出声示警,是因为我观察到了怪物的蓄力动作。有什么问题?”
“第三,善战这件事,你的嫌疑不是更大吗?”
她反手指向乌利尔,努力压着怒火不骂人。
“攻略组组长,能一手把队伍带起来的人,战斗力和观察力能差到哪里去?如果按照你的逻辑,难道不是你的嫌疑比我大得多吗?”
话音一落,露米娜脸“唰”地拉下来。
“放肆!”
她一步跨到乌利尔身前,绿色眼睛冷得像冰。
“不许对书……攻略组组长无礼。”
芬里娅和琪拉也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然而,面对三位顶尖强者的威压,安娜竟然连后退半步都没有,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亮而倔强。
“没有的事就是没有。我凭什么背这个黑锅?如果他拿不出实打实的铁证,一个攻略组组长,连向一个被冤枉的普通队员道歉的担当都没有吗?”
长桌两侧再次响起一阵压抑的嗡嗡声。
压力像皮球,被结结实实地重新踹回了乌利尔脚下。。
他沉默了好几秒。
说实话,他心里也虚。
看安娜那反应,太自然了。被人指着鼻子说“你就是魔王”,正常人要么暴怒要么慌张,她倒好,一个反驳的逻辑链清晰得能直接当辩论稿用。
真搞错了也说不定。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要是现在认错,这个组长的威信要碎一地,攻略组得散。
得想个办法——
乌利尔揉了揉后颈,脑子转得飞快。
然后他举起手。
“行了,都别吵了。”
四周的嘀咕声停了下来。
“既然彼此各执一词,继续在大厅里口舌之争毫无意义。这样吧。”
他的目光从安娜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周围几个跃跃欲试的冒险者,说出了自己刚想好的方案。
“我和她组队,互相监视。”
这句话像往油锅里泼了勺水。
“组队?组长和小队长组队?”
“那我们找谁带啊?”
“两个大腿绑一块,我们抱哪条啊!”
乌利尔再次抬手往下压了压。
“听我说完。”
讨论的声音马上就安静了下去。
“如果互相发现什么异常,结合城镇外的情况,一旦出现什么袭击或者操纵梦境的情况,就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如果我们两个都没有异常,但梦境里又出了什么怪事,那就说明那个人不在我们两个当中。”
他扫视一圈,心虚地补了一句。
“你们可以待在城里,也可以出去打怪。做你们原本打算做的事就行。”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慢慢有人点头。
也有几个还在小声嘀咕,但没人再大声反对。
乌利尔转过头。
露米娜皱着眉,显然不赞同,似乎是在思考该不该劝阻,自己是不是没跟上书记官的思路。
乌利尔走到露米娜面前,拍了拍她的肩头。
“组长的担子先交给你。这期间你负责打理攻略组事务。”
“书记官,您根本不需要——”
“我知道。”
乌利尔打断她,嘴角扯了扯。
“但这是为了所有人都能回去。”
宏大叙事一出,格局瞬间拉满。
露米娜看着他,眼眶一下就湿润了。
几秒后,她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明白了。我会替您看好的。”
结果芬里娅这个憨憨从后面探出脑袋。
“我也要跟组长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三个人互相监视,还叫监视吗?那是旅游团。”
芬里娅嘴巴一扁,尾巴“啪嗒”垂到地上。
琪拉见状也乖乖沉默了,什么也没再说。
然而,对面的安娜却再度发难。
乌利尔转回身,正对上安娜的目光。
“既然组队,日常安排冲突了怎么办?说到底你是缩在城镇里的,而我是要出去战斗的。”
乌利尔嘴角微微一抽,心里叫苦不迭。
(这姑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但他脸上保持镇定,摊了摊手。
“简单,一人一天。今天听你的安排外出战斗,明天听我的安排在城内休整。轮流交替,既不耽误你探索,也方便彼此在不同的环境里观察对方的异常细节。公平吧?”
安娜略微思索了片刻,似乎觉得这个提议确实挑不出刺,点了点头。
“行。”
事情尘埃落定,人群开始散去。
三五成群的冒险者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张望,眼神里全是“这发展我看不懂”的意思。
乌利尔看见安娜走到她的几个队友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她的声音太低,什么也听不见,看口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接着她拍了拍那个大块头青年的肩膀,从腰包里掏出几瓶药剂塞到他手里。
那几个队友看看药剂,又看看乌利尔这边,最后点点头离开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径直朝着乌利尔走来。
露米娜三人几乎同时往前站了一步,呈半包围之势将安娜阻隔在两米开外。
四个人对一个人。
安娜停下脚步,面色不改,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没有半分紊乱。她的目光越过三人的肩膀定格在乌利尔脸上。
“明天先听谁的?今天需要直接开始吗?”
乌利尔眼皮微跳。
这姑娘面对四个人一点不怯场。
有点东西。
他笑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枚银币,屈指一弹。
银币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亮银色的抛物线,稳稳落入安娜手中。
“选一面,你亲自来抛。若落下来是你选的那面,明天听你的;反之,听我的。至于今天下午,就先各自回去准备吧。”
安娜接住银币,掌心摊开看了看。
“正面。”
安娜没犹豫,拇指一弹。
银币“叮”地飞上半空。
“啪”地落在她手背上,她用另一只手盖住。
安娜慢慢揭开手掌。
反面。
她嘴里溢出一声极度不满的轻微咂舌,“啧”。
接着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
“汇合地点在哪。”
“我住的旅店。喷泉正对的那间。”
安娜把银币抛回给他,转身就走。
乌利尔接住银币,揣回口袋。
人刚走,露米娜就开口了。
“琪拉。”
“在。”
“去跟着她。看她今天有没有什么异常。提前准备的话,我们会很被动。”
琪拉点了点头,像影子一样从侧门滑了出去。
动作快到乌利尔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没了。
(等等……我都说了明天才开始互相监视,你们这就直接开始了?)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样不地道,但乌利尔转念一想,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