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烘烘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草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乌利尔枕着双臂躺在树荫里,耳边全是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呼姆……”
一声极轻的梦呓顺着风飘进耳朵。
乌利尔睁开一只眼,偏头瞄向旁边的树干。
安娜正靠着树皮坐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肩膀上歪。栗色长发滑落,遮住了半边脸颊。
真睡着了啊。
乌利尔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挪到距离她三步远的草地上盘腿坐下。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抱胸,背挺得笔直,摆出一副冷酷护卫的架势,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草坪静悄悄的,只有几只小鸟在头顶枝头跳来跳去。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身后的草叶发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安娜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发现原本躺在旁边的乌利尔不见了,转头才看到他正像尊门神一样坐在外侧。
“你在干什么?”安娜轻拍了一下脸颊快速清醒。
乌利尔维持着高冷的侧脸,头也不回地开口:“给你放哨啊,怕有不长眼的家伙趁你睡着偷袭。”
安娜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趁我睡着了,偷偷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乌利尔后背一僵,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剧本不对吧!这种时候难道不该是少女感动得一塌糊涂,好感度蹭蹭往上涨的恋爱展开吗?怎么到他这儿就成了犯罪嫌疑人盯梢现场了!
安娜站起身,拍了拍蓝白骑士裙甲上的灰尘。
“既然休息够了,那就履行刚才的约定吧。”安娜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点到为止,让我看看你到底藏着多少真本事!”
乌利尔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站起来,双手同时摸向后背。
一把平平无奇的铁剑和一把古朴又精致的长剑出鞘。
安娜一惊。
(双剑?)
(在没有盾牌防御的情况下同时操控两把单手剑,这需要对身体重心和距离感有极高的掌控力)
她不敢有半点大意,后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化作一道蓝白残影,细剑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刺乌利尔的肩头。
乌利尔不退反进,左手铁剑架住了她的剑尖。那股足以刺穿坚石的冲力,落在他的剑刃上竟没撼动分毫。
(好快!速度在他面前完全占不到便宜!)
安娜刚想抽剑变招,就见乌利尔嘴角一勾,整个人突然腾空跃起。
他在半空中拧腰发力,双剑借着旋转的势头,如同两道交叉的闪电,带着千钧之力劈砍下来。
“铛!铛!”
沉重的二连击砸在细剑上,震得安娜虎口发麻,连退三步才卸掉力道。
好凌厉的起手式!接下来一定是狂风暴雨般的连招!安娜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落地的乌利尔,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乌利尔落地后动作突然卡壳了半秒。
那套帅气的十六连击,后面几招怎么砍来着?完全不知道啊!
骑虎难下的乌利尔心一横,干脆把双臂向两侧平举,左脚为轴,右脚猛地一蹬地面。
他整个人像颗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的陀螺,原地疯狂旋转起来。双剑带起一片密不透风的白光,刮得地面的青草成片倒伏,碎草屑混着泥土漫天乱飞。
安娜保持着严阵以待的姿势,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毫无章法!
“接招吧!大风车!”
人形陀螺卷着狂风,歪歪扭扭地朝安娜撞过来。
安娜回过神,咬牙挥剑格挡。
“铛!铛!”
仅仅碰撞了两下,那股借着高速旋转抡出来的蛮横怪力,就震得她手腕剧痛,细剑差点当场脱手飞出去。
安娜脸色大变,连忙施展步法左闪右避。
那团剑刃风暴在草地上横冲直撞。
安娜试图寻找破绽反击,可乌利尔的上半身全被双剑笼罩,唯一的空当只有贴近地面的脚踝。
但她要是俯身去刺下盘,不仅动作幅度大得离谱,整个后背更是会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乌利尔的剑刃之下。
“啧!停!不打了!”安娜狼狈地跳开几米远,把细剑收入剑鞘,揉了揉自己的虎口。
旋转的剑光慢慢停下。乌利尔扶着树干,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把双剑插回后背的剑鞘。
安娜看着他不紧不慢收剑的样子,眼神复杂。
先是用无可挑剔的剑技对抗她引以为傲的速度,再故意用这种看似滑稽的陀螺转圈逼退她。
安娜眼神剧烈震动。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照顾我可笑的自尊心吗?既没有让我输得太难看,又轻描淡写地向我展示了绝对的力量鸿沟。
安娜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敬畏,“你的实力,确实深不可测。”
乌利尔捂着翻江倒海的胃,只觉得安娜这话是在阴阳怪气自己,却又无从反驳。
玩脱了。
双剑用起来根本不顺手,除了转圈抡王八剑完全不知道怎么挥啊!看她这副受到震撼的表情,八成是觉得自己是个脑子有坑的傻子吧!
算了,傻子就傻子吧。至少没人会把一个原地转圈的傻子当成幕后大魔王了。
乌利尔松了口气,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回大树底下,“啪叽”一下又躺回了刚才的位置,闭上眼睛准备补觉。
安娜跟过来,看他这副懒散样:“喂!你该不会打算在这里躺一整天吧?!”
“怎么会,我也是很忙的。”乌利尔连眼皮都没抬,像哄小孩一样朝着空气挥了挥手,“乖,自己去旁边玩吧,别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就行。”
安娜被他这副长辈看孩子的语气气得牙痒痒,用力跺了下脚,转身走到几步外生闷气。
她站在阳光下,脑海里又响起乌利尔先前躺在树下说过的话——“不管它是梦境还是虚构,至少在这一秒,我们是确确实实存活在这个世界里的。”
活在这个世界里……
安娜低头看着自己脚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靴,眼神微微闪动。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左右看了看,见乌利尔还在闭目养神,便轻轻扶着树干,弯腰解开了长靴的系带,把靴子和长袜一点点脱了下来。
安娜屏住呼吸,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双腿,将光裸的脚掌踩在了草地上。
草叶有些粗糙,扎得脚底板微微发痒,甚至还有点刺痛。
安娜浑身猛地一颤。
她低头死死盯着自己踩弯青草的脚趾,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草地有点扎脚。
原来光着脚踩在地上是这种感觉。
她试探着往前迈开步子,感受着脚底传来的每一分凹凸不平的触感,渐渐地脸上绽开了笑容。
几百米外一条清澈的小溪正在阳光下闪着碎光。
安娜转过头冲着树下喊道:“喂!我要去那边的小溪!”
乌利尔无奈地睁开眼,爬起身拍了拍屁股:“知道了知道了,别跑太快。”
安娜连鞋袜都没穿,提着靴子,就这么光着脚丫踩着草地一路小跑着奔向溪边。
到了岸边,她提起裙摆迫不及待地迈步踩进水里。
哗啦。
冰凉的溪水瞬间没过脚踝,顺着趾缝流淌过去。
水流冲击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奇异的酥麻感。
安娜站在水里,新奇地晃动着双脚,看着水花在阳光下四溅。
乌利尔双手插兜站在岸边,看着她在水里踩来踩去的背影,目光渐渐温和下来。
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脸,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还带着不畏豪强的傲气。
这姑娘在现实里八成是个被家里管得死死的豪门优等生吧。每天都在各种精英教育和长辈的期望里连轴转,压力大得喘不过气,怕是连这种脱了鞋下水玩闹的童年都没有过。
就在乌利尔感慨万千的时候,他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清澈的溪水底部一缕刺眼的鲜红正顺着水流慢慢散开。
“安娜,别动!”
乌利尔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溪边,不由分说地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抱到岸边坐下。随后,他单膝跪地,伸手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做什么……怎么了?”安娜茫然地低头。
乌利尔皱着眉头,指了指她脚掌侧面的伤口:“划破了,这么大一道口子,你没感觉吗?”
白皙的脚掌侧面有一道细长的口子,八成是刚才踩到了水底的锋利碎石,鲜血还在往外渗。
安娜盯着那道流血的伤口,呆住了。
溪水太凉,再加上刚才的触感太过新奇,她根本分不清哪一下是草叶的刺痒,哪一下是碎石划破了皮肤。
此刻看到血迹,那股痛感才猛地涌上来。
她完全没有半点害羞的反应,只是呆滞地看着自己的脚,眼神里满是陌生和无措:“流血了……脚受伤了,是这种感觉吗?现在该怎么办?”
看她这副连基本生活常识都缺乏的呆样,乌利尔叹了口气,直接把她湿漉漉的脚丫子按在自己膝盖上。
他从道具包里翻出恢复药水和纱布,帮她冲洗掉伤口周围的细沙,再用绷带一圈圈缠好。
安娜全程一动不动地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乌利尔手上的动作,仿佛在观摩什么学术实验。
乌利尔在她的脚背上打了个结,拍了拍手。看四周无人,他干脆趁着这个机会,老老实实地开口:“那个,安娜,跟你说个事。之前在广场上指认你是幕后黑手,其实是我瞎编的。”
安娜的视线从脚背上的绷带移到他脸上:“你说什么?”
乌利尔语气诚恳,“当时大家吵得太凶,我其实没有证据。是我冤枉你了,给你道个歉。”
树林里安静了几秒。
安娜脸上的呆滞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明显的愠怒。她把缠好绷带的脚收回来,冷冷地盯着乌利尔:“怎么?现在看我脚受伤了,就赶紧承认冤枉我,想借机撕毁‘一人一天’的组队约定,直接跑路是吧?”
“啊?我没想跑路啊……”
安娜站起身,哪怕一只脚缠着绷带,气势依旧逼人,“少拿这种拙劣的感情牌来麻痹我!突然打感情牌,是想结束组队,继续谋划你的魔王计划吧?”
乌利尔顿时噎住。
安娜斩钉截铁地说道:“今天是我赔你在城外吹了一整天风,明天轮到你听我的了!别想再找地方偷懒睡觉,跟我出城打怪去!”
看着她不容置疑的眼神,乌利尔最终只能认命地垮下肩膀。
(得嘞,再说下去怕是更要被怀疑了,我真是自找的……踢到铁板了)
他无奈地把地上的白袜子和长靴捡起来递过去:“是是是,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