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乌利尔按约定的时间下楼,就看到安娜已经在旅店门口等着了。
他故意磨洋工,慢悠悠地先去拿了份早餐坐下来吃。
不一会儿,就看到安娜双手叉腰站在桌前,充满干劲地说道:“按照约定,昨天你带我休息,今天该听我的了。我是队长!”
乌利尔咽下嘴里的面包,低头扫了一眼摊开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着好几个准备深入的危险区域。
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安娜的脚上。
她虽然站得笔直,但身体重心明显偏向左侧。刚才走进来那几步,右脚落地的动作也有点微妙的僵硬。
“出城可以。”乌利尔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伸出一根手指,“但我有个条件。只去近郊平原,不下深层地下城。而且你的伤口一旦开始疼,必须立刻回城。”
安娜眉头顿时就拧紧了:“就这点皮外伤,你想偷懒……?”
“不答应的话,我现在就回房间继续躺着,你有能耐就把我拖走。”乌利尔作势要站起来。
安娜咬了咬嘴唇。她没想到这个人脸皮这么厚,刚想开口怒斥几句,犹豫了三秒,最终还是硬邦邦地别过头:“近郊就近郊!走吧!”
半小时后,近郊荒原。
安娜手中细剑化作一道流光,刺穿了一只灰毛狼魔物的咽喉。
魔物化作黑烟消散。她顺势转向右侧另一只狼,习惯性地想用右脚蹬地,动作却微不可察地一僵。
肋下瞬间露出一个空当。
灰狼猛扑上来,张开血盆大口。
一把铁剑斜刺里插进来,稳稳架住狼牙,狼的哈喇子几乎飞到了她脸上。乌利尔顺势一脚踹飞灰狼,单手挽了个剑花就将魔物拍翻在地,动作干脆利落。
安娜收剑站稳,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连续三波战斗下来,只要她因为右脚伤口吃痛而慢了半拍,乌利尔的剑总会恰到好处堵在她的破绽上。
这家伙认真起来,还真挺可靠的嘛。至少比昨天在树下转陀螺的时候靠谱多了。
乌利尔同样在观察安娜。这姑娘明明靠着硬实力强撑也能解决这些低阶魔物,但从第二波开始,她就在主动微调步法,尽量减少右脚的发力。看来也不是个只会死撑的笨蛋。
“吼!”
突然,一头体型大上一圈的精英狂暴熊从灌木丛里撞了出来,沉重的熊掌带着恶风当头拍下。
安娜眼神一凛,足尖点地跃至半空,避开熊掌的同时,细剑迅捷地四连击,在熊掌背上留下四道创口。
落地的瞬间,为了避开狂暴熊的横扫,她不得不拿右脚先着地。
刺痛从脚底猛地窜上来。安娜脸色一白,落地的身形明显晃了一下。
乌利尔不知何时挡在了她身前,单剑硬生生架住了狂暴熊的爪击。他抽出第二把剑,顶开熊爪,双剑交叉斩下,在熊身上留下巨大的“X”形伤口,当场解决了这头大家伙。
“收工,回城。”乌利尔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等等!”安娜急了,小跑着跟上去,“这才打了不到一个小时……”
乌利尔依然没回头,只是朝身后摆了摆手:“伤势影响战斗的话,会给我添麻烦的。”
安娜所有逞强的话全被堵在了嗓子眼,她气得想跺脚,却只是迅速抬起右脚,又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最终不甘心地哼了一声,把细剑插回鞘中。
“咔哒。”
入鞘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乌利尔视线一扫,发现在刚才和狂暴熊硬拼的那一下里,安娜的细剑中段崩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而且剑柄缠绕的防滑皮革也有些松动。
这是耐久度不够了的体现!
“跟我来个地方。”
回到主城,乌利尔带着安娜七拐八绕,来到了那间熟悉的武器店。
吧台前的伙计正在看小人书,头也没抬地问了句“需要什么”。
安娜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墙壁上挂满的武器:“带我来武器店干嘛?你打算帮我买把新剑赔罪?”
乌利尔没搭话,熟门熟路地走到角落的木架旁,挑了一根银灰色的精钢剑坯。
“老板,老样子,打铁,还是38银币一小时吧?”
接着,他脱掉外套挽起袖子,拉动风箱,将剑坯直接塞进了熊熊燃烧的炉火里。
伙计闻声抬头,一看清来人,立刻蹭地站了起来。
(怎么又是这家伙?听上头说,攻略组组长就是他!上次来打铁,说不定就是在试探我们……糟了,今天店里就我一个人!)
再一看旁边,那可是被指认为幕后黑手的女人,伙计顿时冷汗直冒,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哦”。
安娜看着乌利尔轻车熟路的样子,非常惊讶:“你自己打?!”
“怎么,不行吗?自己做的更有诚意吧。”
伙计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在柜台后站得笔直。
(这两人是在唱双簧吗?不行,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千万不能漏出马脚)
乌利尔用火钳夹出烧得通红的剑坯,放在铁砧上,抡起铁锤“叮叮当当”地敲击起来。
安娜站在几步外,看着炉火旁挥汗如雨的少年,忍不住开口:“指挥、双剑、药理,现在连锻造都会……你这家伙,到底还会多少东西?”
“都是些半吊子皮毛罢了,别抱太大期待。”
乌利尔擦了把额头的汗,将初步成型的剑身浸入冷水槽。“嗤——”的一声白雾升腾。他装上临时护手,擦干水迹,把剑柄递到安娜面前:“试试看,哪儿别扭直接说。”
安娜接过细剑,手掌握住剑柄的瞬间,眼神立刻变了。
她手腕轻抖,在空中虚刺了三下,说出了自己的体验:“重心偏前了一点,突刺回撤感觉没之前的顺手。还有护手内侧太窄,变招转腕的时候会卡手指。”
乌利尔听着,挑了挑眉,这小妮子倒还挺讲究,接过剑重新微调。
两人一个试剑一个敲打,配合得异常顺畅。不到半小时,一把贴合安娜出剑习惯的崭新细剑便打造完成。
乌利尔拿着几十银币到柜台的时候,伙计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整个人也像是快虚脱了的样子。
乌利尔有些莫名其妙,随手付了钱,“就当是材料费和场地费了,还有身体不舒服就去药店看看吧。”
说完,他便带着安娜离开了。
安娜出门前回头瞥了一眼,只见伙计如释重负,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整个人都瘫了下去。
乌利尔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冲安娜说,“走吧,去吃饭。”
安娜还在打量着新细剑,敷衍地应了一句“嗯”。
结果就领着安娜到了旅店,在安娜惊疑的目光中走进了厨房。
“点菜的话在外面点就好了啊。”安娜出声提醒。
“来都来了,当然是自己做啊。进来,帮我把桌上那几个土豆削了,顺便看一眼灶台的火。”
“啊?哦……好。”
安娜迟疑片刻,放下新剑跟了进去。
她刚走进厨房就东张西望看了一圈,嘴巴微张,好像到了什么名胜古迹一般。
乌利尔瞄了一眼,暗叫不好,完了,是没进过厨房的大小姐!
果不其然,两分钟后,乌利尔切完肉转过头,动作僵住了。
案板上的土豆被削得惨不忍睹,棱角分明得像颗多面体宝石,个头直接小了一半。而安娜正拿着木柴,一脸茫然地站在灶台前,完全不知道该往哪个洞里塞,火苗都快熄了。
乌利尔嘴角抽了抽,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土豆和木柴,随口调侃道:“看你这架势,在现实里八成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吧?家里都有专人照顾,从来没下过厨房?”
“专人照顾”四个字钻进耳朵,安娜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这个说法听起来实在有点刺耳。
她抿紧嘴唇,低着头既没有反驳,也没有纠正,只是默默退到一旁看着乌利尔忙碌。
很快,两盘热气腾腾的炖肉和炒菜端上了小木桌。
卖相算不上好。土豆炖肉的汤汁收得太干,青菜叶子也有些发黄,大小不一的土豆更是熟得不均匀。
安娜拿起叉子,认真地尝了一口。
咽下去后,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有点咸,而且火候过了。不怎么好吃。”
“所以我早就说了,我什么都只是懂一点皮毛。”乌利尔听了这句和三丫头差不多的评价,自己尝了一口,也跟着干笑起来,“平时没机会自己动手,来这儿了就什么都想试试。”
安娜低头看了看放在桌边、泛着冷光的新细剑,又看了看面前冒着热气的饭菜。
“乌利尔。”安娜放下叉子,双手捧着温热的水杯,抬眼看他,“你明明有这么强的实力,懂得又多,在攻略组里也有一帮信任你的同伴……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一点也不急着打通结界出去呢?”
乌利尔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是啊,为什么呢?
其实要说的话主要还是这里面都是换皮怪了,打起来好累。要是有人扛大旗去打也不是不行……
再说家庭方面的事。老妈总是给他添些麻烦,待在这里,倒也算是放个假……
乌利尔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好像确实被宠坏了,越来越没担当。
然后熟练地搬出了自己之前忽悠别人时用过的那套说辞:“梦境的世界有什么不好,现实太残酷。”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对付盘子里的菜。
桌子对面的安娜却彻底怔住了。
握着水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现实很残酷……有什么不好……”
安娜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了桌下自己的双脚上。
原来是这样。
“是啊,这里,确实没什么不好的。”
她抬起头,看着正在大口扒饭的乌利尔,眼中的最后一丝怀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明的共鸣。
原来这个看起来总是没心没肺、在树下偷懒的家伙,在现实世界里也和她一样,有着无论如何都想要逃避的残酷现实啊。
只有乌利尔听了这句话,疑惑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这是……阴阳怪气我呢,还是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