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之后,安娜习惯性地按住新细剑的剑柄,转身就要往城门方向走。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来,拽住了她蓝色披风的后领。
安娜回过头,不满地瞪着乌利尔。
“又怎么了?饭也吃了,剑也拿到了,该把上午落下的进度补回来吧。”
乌利尔松开手,指了指她的右脚,双手抱胸,一副没得商量的架势。
“驳回。今天下午的安排是城内散步。”
安娜下意识地把右脚往后缩了缩,嘴硬道:“我那是站累了,跟伤口没关系!”
“行行行,站累了。”乌利尔敷衍地点着头,顺势转身往商业街的方向走,“正好我也累了,陪我逛逛,消消食。”
安娜站在原地咬了咬牙。看着乌利尔那副懒散的背影,她迈步跟了上去。
“喂,不是说好今天听我的吗?”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商业街的喧嚣比前几天少了一些,但依然有不少摊贩在叫卖。
为了迁就安娜的步子,乌利尔走得很慢,视线百无聊赖地在两侧的杂货摊上扫过。
拐过一个街角,前方是一座挂着临时木牌的小摊,牌子上写着“史料馆”三个大字。
哗啦!
一阵穿堂风卷过,老学者焦急的惊呼声随之响起。
几十张泛黄的羊皮纸页从摊上飞出,漫天飘散,落得满街都是。
一个穿着灰色学者长袍、头发花白的老头满头大汗地跑出来,弯着腰去抓地上的纸页。刚捡起两张,风一吹,怀里抱着的厚重书册又滑落在地。
乌利尔眼疾脚快,左脚一勾,稳稳接住即将落地的古籍,同时伸手捞住飘到面前的几张纸页。
安娜也走上前,动作利落地帮老人把散落在路边的羊皮纸一张张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
“哎呀,太感谢你们了,年轻人!”老学者喘着粗气,接过乌利尔递来的古籍,宝贝似地抱在怀里,“这都是从城外遗迹拓印回来的孤本,要是丢了一页,我可就罪过大了。”
乌利尔把手里的纸页递过去,目光无意间扫过最上面一张拓印图。
那是一枚结构繁复的六芒星纹章,边缘还画着荆棘和钟摆图案。
老学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这枚纹章真是怪得很,我翻遍了馆里的断代史,也没找着它属于哪个古代王国,正愁得掉头发呢。”
乌利尔眨了眨眼,看了看拓印图,又看了看老学者。
(难道说……这是支线任务!)
他挠了挠头,努了努嘴,以前玩火的时候,好像听老妈提过某个炼金组织。
“这好像是第二纪元末期一个炼金组织徽记。那个钟摆代表静止的时间,荆棘代表封锁的禁忌。”乌利尔用不太确定的语气随口说道,“老先生你可以往炼金史的方向查查看。”
老学者愣住了,看了乌利尔好一会儿。他一拍大腿。
“对啊!我怎么把炼金术士的分支给忘了!小伙子,哦不,小师傅,您该不会是什么长生种吧?总之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老学者激动得胡子一翘一翘的,顺手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小、封皮破损的笔记塞进乌利尔手里。
“这本是我的遗迹杂记,您先看看有没有不对的地方。我得赶紧回去翻炼金史料!回头咱们再好好聊聊!”
不等乌利尔拒绝,老学者已经抱着那堆羊皮纸,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史料馆,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乌利尔拿着那本破旧的笔记,哭笑不得地摸了摸鼻子。
旁边的安娜侧头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打铁、做饭,现在连古代炼金史都懂。你真是长生种?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长生种有什么好的,要送走多少熟悉的人,我这只是家里长辈教的。”乌利尔打了个哈哈,“走吧,去前面的露天茶座坐会儿,你脚也该歇歇了。”
两人走到街心广场边缘。
周围的冒险者渐渐多了起来。几名坐在路边擦拭武器的玩家注意到了并肩走来的乌利尔和安娜,原本热闹的交谈声瞬间小了下去。
紧接着,一阵刻意压低但依然能听清的议论声飘了过来。
“快看,就是他们俩。”
“真的假的?那个蓝衣服的姑娘真是幕后黑手?”
“十有八九!我听攻略组里面的朋友说,黑剑士为了大局,亲自把她留在身边贴身监视呢!”
“怪不得从他们俩组队开始,城外的送葬者就再也没袭击过落单的人,外面这几天一个人都没死!原来是真把幕后黑手给制住了啊!”
周围投来的目光混杂着敬畏、好奇,还有对安娜毫不掩饰的忌惮与敌意。
安娜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嘴唇抿紧。
原本因为散步而舒展开的眉头再次锁死。
乌利尔听着这些离谱的传言,太阳穴突突直跳。
(真的假的,怎么真就停手了,对面也是高手?还是得知了消息,故意停手了?)
他用余光瞄了一眼身旁的安娜,已经做好了被她骂上几句的准备。
毕竟,是他把她害成了现在这样。
但少女没有像昨天那样立刻炸毛拔剑,也没有转头冲他发火。她只是默默地加快了一点步伐,似乎想尽快穿过这片嘈杂的区域。
这两天相处下来,她没有把这些流言算在他头上。
乌利尔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了。
私下道歉确实容易,可那天在广场上当众泼出去的脏水,根本没有消失。
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那几个嚼舌根最起劲的冒险者,想要说些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
要告诉所有人,自己之前判断错了?
不仅攻略组核心的威信会当场扫地,刚刚才安抚下来的恐慌情绪也可能瞬间反弹。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一切本身就是幕后黑手计划的一环,那就不妙了。
乌利尔正苦恼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乌利尔低头,对上安娜的眼神。
“别管他们。”安娜声音带着一股倔强,“嘴长在别人身上,清者自清。我的脚疼了,找个地方坐坐吧。”
乌利尔看着她强装镇定的侧脸,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直到傍晚,乌利尔才把安娜送回她落脚的旅馆。
叮嘱她晚上洗脚别碰水后,乌利尔转身走进了夜色笼罩的小巷。
越往巷子深处走,周围的虫鸣与人声越发稀薄。
乌利尔脸上温和懒散的笑容一点点敛去。
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听到开门声,露米娜立刻转过身,右手抚胸,深深弯下腰去。
“书记官大人。”
乌利尔走到主位上坐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前:“查得怎么样了?”
露米娜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把安娜进入梦境后所有能查到的行踪都查过了,没有发现异常。”
“没有?”
“是。没有任何与教派接触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异常的魔力波动。”露米娜话锋一转,“但在这种全员被困的结界里,干净到查不出任何背景,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乌利尔心虚地把原本想替安娜辩解的话咽了回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第三位强敌那边呢?我记得前天愿意出战的只有十一个人,这点人手去强攻就是送死。”
“队伍已经重新凑齐了。”露米娜汇报,“有一批之前在周边练级的冒险者今天刚回城,还有十几个人担心现实里的身体撑不住太久,主动要求加入。算上我和芬里娅、琪拉压阵,目前一共有三十八名精锐,足够吃下第三位强敌。”
乌利尔点了点头。有她们三个兜底,这支队伍的安全性确实有保障。
不如说,队伍里可以没有他,却不能没有她们。
露米娜往前迈了半步,压低了声音:“书记官大人,明天上午九点先集合开个小会,把战术再过一遍,十点正式出发。但属下有一个提议。”
“说。”
“请您明天一早告诉安娜,攻略组定在明天下午两点出发。如果她是幕后黑手或者教派的眼线,得知下午总攻,很可能会找借口离开您的视线去通风报信,或者暗中布置陷阱。只要她出现任何可疑举动,您就可以立即将她控制起来。”
乌利尔眉头微皱,脑海里闪过少女光着脚踩在溪水里发红的眼眶,还有今天脚伤发作、落地时险些失去平衡的笨拙模样。
“没这个必要吧。”乌利尔脱口而出,“她昨天和我一块的时候挺正常的,今天脚底还疼,也坚持按约定跟我出城,我看就是个连厨房都没进过的大小姐,怎么可能是教派的幕后黑手?不用再查了吧。”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听了这些细节,露米娜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闪过的一丝异样,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她的语气依旧恭敬,话语却毫不退让。
“书记官大人,她救人、守约、甚至在您面前流露出的脆弱,这并不能证明,她与维持这个梦境结界的幕后黑手毫无关联,况且,在你们开始组队后,送葬者也暂时停止了活动。”
乌利尔很想反驳:送葬者甚至未必是活物,说不定只是某种推动攻略进度的机制。
可这种游戏思维,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万一又出一次这种让人误会的篓子。
露米娜再次低下头:“为了攻略组所有人的性命,也为了您的安全,这只是最后一次无害的试探。如果她真的清白,明天上午自然什么都不会发生。”
乌利尔沉默了许久,最终靠回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行吧,就按你说的办。明天上午我会继续和她呆在一起,留在外围观察。”乌利尔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盯住露米娜,“但记住我的话,你们去挑战第三位强敌时,一旦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不准恋战,安全第一。”
“谨遵您的意志,书记官大人。”
露米娜点头致意,随后离开了房间。
乌利尔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桌上的油灯,轻轻叹了口气。
最后还懊恼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这都什么事儿啊,贪那波嘴快干嘛,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