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的水潭倒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乌利尔蹲下身，仔细端详。
线条不对。
他凑近水面，整张脸映了出来。剑眉星目，眉峰斜飞，眼窝微深，瞳孔里像点了两簇冷火。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擦过眼角，皮肤紧绷，轮廓比原来硬了不少。
真可谓是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
黑风衣的领子竖在颊边，把这张脸衬得更像哪个隐姓埋名的剑术高手。
这哪还是以前那张人畜无害的路人脸？
乌利尔盯着倒影看了一会儿，逐渐压不住嘴角的笑容。
“还行。”
既然现实里是一张人畜无害的路人脸，那在这片虚拟空间里，谁还能阻止他放飞自我？只要没人认得出本尊，还不是由着他随便装。
乌利尔踩着碎石路，径直钻进了地下城入口。
幽暗的洞穴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味。石壁上泛着磷光，地面铺满坑坑洼洼的碎石，看起来和外面的常规地下城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左右看了看。设计这个结界的家伙显然缺乏想象力，全照着冒险者熟悉的模板生搬硬造。真这样，对那些常年钻洞的冒险者反而有利。
不过这样也好。
铁级也好，辉光级也罢，进了这个结界全都被打回初始状态。大家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谁先刷怪升级，谁就能在这片区域横着走。
“桀桀桀……”
乌利尔忍不住发出一阵反派专属的低笑，把剑从腰间拔出来，握在手里试了试。
第一只蜘蛛从头顶掉下来。
毛茸茸的腹部擦过他的发梢，吧嗒一声砸在肩后。乌利尔侧身，大喝一声“影分身十字斩”，剑光横着切出去，蜘蛛还没落地就裂成两半，绿浆溅在石壁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他甩了甩剑，继续往里走。
拐角处又冲出一头獠牙外翻的狂暴野猪，差点给乌利尔来了个拐角杀，顶个人仰马翻。
乌利尔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左闪开，那头野猪擦着他右臂撞过去，獠牙在墙上犁出两道白痕。
他反手一剑，从猪颈侧面捅进去，动作干净利落，接着一个大飞脚把整头猪踹翻。野猪四蹄抽了两下，不动了。
乌利尔呼出一口气，活动了下手腕。
轻松得不对劲。
结界把所有人削到百分之一，铁级和辉光级本该全压在同一起跑线。可打起来完全没有滞涩感，出剑、闪避、发力，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大概是设计者数值没调对。
他嘴角一咧。
正好。
等级拉上去差距才体现得出来，现在不拉开距离，什么时候拉？
乌利尔加快脚步，见蜘蛛劈蜘蛛，见野猪切野猪。一路砍瓜切菜，他越打越顺手，到后来连脚步都轻了，几乎是踩着怪物的尸体往前推。
从地下城出来时，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乌利尔被晃得眯起眼，抬手挡了挡。他捏了捏拳头，又原地跳了两下。体内魔力流转顺畅，差不多快十级了。
他回头看了眼黑黢黢的入口。
没去打精英怪。怂是怂了点，可这地方死了就是真死，拿命赌没必要。
接着那股兴奋劲褪去了不少，让乌利尔脑子也冷静了几分。
露米娜她们不知道被传送到哪儿了。老妈也不知道掉在哪个角落。长相会不会都变得认不出来了？有没有人落单？会不会撞上什么危险？
一股烦闷慢慢压上来，把刚才“偶遇落单美少女展开二人羁绊”的念头冲得干干净净。
乌利尔在城外转了大半圈。
没人。
别说什么冒险者打怪了，连个蹲在路边喘气的都没有。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把这里当回事。
周围安静得只有风吹草动的沙沙声，这帮家伙显然还没摸清规则，根本没有抢先刷等级的超前意识。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打道回府，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轰的一声。
余音还没散，地面似乎都跟着颤了颤。接着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碎石块滚落的哗啦声，前方林地升起一缕尘土。
乌利尔眉头一挑。
嘴角一咧。
正愁没活呢，这不就来了！
他拔腿就跑，黑风衣在身后猎猎作响，他像一道黑色闪电般穿过灌木丛。
呼吸越来越快，眼睛却越来越亮。
冲出一片矮树丛，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空地中央，一只石头人巨像正挥拳砸地。那东西足有四米高，灰岩身躯上爬满裂纹，每一拳下去地面就凹一个浅坑。巨像对面有个身影在闪躲，脚步灵巧，但看起来被压得步步后退，连反击都找不到空隙。
绝境逢生！
英雄救美！
根本不需要犹豫，剧本已经写好了。
乌利尔压低重心，右手抓住背上的剑柄，整个人像准备狩猎的猎豹，气息一瞬间沉下去。
接着他冲了出去。
速度太快，人带着风衣下摆被拉成一道黑色残影。
他看准巨像挥拳后的僵直，脚尖往巨像拳头一踏，整个人跃起半空，右手拔剑。
黑风衣在风中狂舞，刀锋出鞘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寒芒，一道凌厉无匹的半月形刀光横扫而出！
剑刃横着切过巨像腰部，腰腹处崩裂开一道整齐的切口。
乌利尔落地的同时收剑，动作行云流水。身后，巨像上半截缓缓滑开，轰然砸在地上，扬起一大团灰土。
乌利尔甚至没回头，高手从不回头看爆炸。
按照正常流程，这时候该留瓶恢复药剂再放张回城地图，然后背对那人挥挥手，潇洒离场。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他摸了摸口袋。
空的。
再摸另一边。
也是空的。
他刚才光顾着刷怪砍小动物，压根没去买药水和卷轴。
乌利尔僵在原地，手指还插在风衣口袋里。
那怎么办？
他飞速回忆着套路，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冷得跟冰碴子似的，带着毫不客气的质问。
“你怎么抢了我的猎物？”
乌利尔一听，眼皮一跳，火气蹭一下冒了上来。
（嚯？这么不识好歹？）
（今天必须狠狠来一波打脸！）
他冷哼一声，缓缓转过身，嘴已经比脑子先动了。
“就抢，怎么地？不服你打——”
嚣张的话语卡在嘴里，戛然而止。
对方站在灰土里，武器斜提在手中，冰雕似的脸正对着他。一头显眼的绿发随风轻拂，修长尖锐的精灵耳从发丝间探出，那双清澈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
绿头发。
精灵耳。
乌利尔痛苦地闭上眼，那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消息，是露米娜。
坏消息，是露米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