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利尔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后脑勺上沾的草屑。
他抬脚踢了踢脚边那块从身上掉出来的黑面包，面包滚了两圈，硬得在草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他抬头看向周围，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平原，和头顶那片天空无缝衔接。
连半块白石砖都看不见，哪里还有圣城托里多的影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一句气音。
“哎你大爷啊，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圣城托里多吗？”
没人回答他。
世界安静得不像话，刚才赛场上的尖叫、红光和那道吞没一切的白光都像做了一场梦。
就在他犹豫该往哪个方向走的时候，视线扫过远处的缓坡。坡顶上站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走几步就挠一下后脑勺，再走几步又停下来原地转半圈，四处张望，和乌利尔刚才的状态如出一辙，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原地打转。
有活人。
乌利尔立刻举起手臂，用力挥了挥，大步跑了过去。
跑到近前才看清，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中等身量，穿着一身同样朴素得过了头的冒险者装备，腰上挂着把短刀，表情既警惕又困惑。
看到乌利尔跑过来，他的第一反应是后退了半步，手搭在刀柄上，但看乌利尔摊开双手表示没有敌意，才慢慢放松下来。
“你也是突然到这儿来的？”乌利尔开门见山，喘了两口粗气。
年轻男人点点头：“我在大钟楼顶打卡，往下一看，整个城都在冒白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眼就在这片草原上，这什么鬼地方。”
乌利尔抬头看了看天色，远处也没有城池的轮廓，连一座像样的建筑都没有。
他和这个年轻冒险者简单交流了几句，对方知道的并不比乌利尔多，同样是白光一闪，眼前一黑，再睁眼时，人就已经到了这片草原。
乌利尔捏着下巴，眉头拧成了一团。
露米娜在冒险者公会查情报，芬里娅在城里调查卫队，琪拉刚才还在贵宾席附近，她们会不会也被那道光卷走了？
老妈呢？她当时就在赛场正中央，那道白光就是从她激活的阵法里涌出来的。
还有塞拉菲娜，观众席上那几万人，是不是全都被带到这个鬼地方来了？
如果这是一种超大范围的传送魔法，把不同的人丢到不同的地点，那他们现在脚下的这片草原，可能早就出了圣城的地界，甚至出了王国的范围。
“兄弟，先别慌。”乌利尔拍了拍年轻男人的肩膀，摆出一副老练可靠的架势，“咱俩能碰上说明传送地点不是完全随机的，至少这片区域里还有别人。先搭个伴，互相照应，找路出去。”
话是这么说。乌利尔心里其实也没底。
但年轻男人明显安心了不少，点点头，刚张嘴想自我介绍，两人脚下的草地突然亮了。
和勇者之路赛场上的情况如出一辙。
光芒像水波一样以两人为中心扩散开去，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个旋转的符文。
年轻男人惊叫了一声，猛地跳起来，乌利尔只来得及低头扫了一眼。
【传送魔法。】
【目的地：未知。】
他刚想说一句“我们是不是要被传回去了”，但那句话刚出口就被一阵狂风灌回喉咙，他的身体瞬间被光吞没了。
这一次没有白光洗脑，也没有漫长的黑暗。
他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朝某个方向猛拽了一下，等再站稳的时候，脚下的触感已经从草地变成了石板。
（又来？）
这是一个面积大得极其夸张的圆形广场。
他抬起头，发现四周全是人。
人群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广场各处。吵闹声、惊呼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粗略扫了一眼，人太多了。
黑压压的一大片，估计有几万人，乱糟糟地挤在一个巨大的广场上，所有人都穿着各种款式的冒险者装备，大部分人和他一样在茫然地四处张望。
要是发生踩踏事件可不得了。
他的视线在人群里快速扫掠，想找到哪怕一张熟面孔。
但人太多了，数不清的后脑勺和背影在跟前晃来晃去。
他正打算喊一嗓子试试，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广场上的嘈杂声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瞬间小了一半。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突如其来的压迫感，无数双眼睛同时朝一个方向望过去。
广场正中央的高台上方，一个巨大的人形生物从扭曲的空间中缓缓浮现。
它的高度目测超过三层楼，通体覆盖着一种看不出质地的银灰色外壳，手脚都是修长到不自然的比例。
真正让乌利尔浑身发毛的是那个脑袋。
它的头部光滑平整，没有任何五官轮廓。这极其猎奇的造型，让他瞬间回想起了某部奇妙冒险漫画里的替身使者。
这个没脸的玩意儿开始说话了。
没有嘴巴，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却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开。
“圣城已被巨大的结界覆盖，在场的所有人都身处这个结界之中。”
“只有击败盘踞在这个世界的十二位强敌，才能打破结界离开。”
乌利尔站在原地，双眼直冒亮光。十二位？什么意思？黄道十二宫闯关模式吗？他完全没有感到任何恐慌，反而兴奋得手心发热。
半空中的人形生物继续无情地宣读规则。
“结界中的一切行为都会反馈到现实中的身体，在这里被杀死的人，现实世界里也会死去。”
“所有人的战斗能力都被削弱到了原先的百分之一，唯有不断与怪物战斗，才能获取经验，提升等级，最多可以提升到两百级，届时将拥有现实中两倍的实力。”
广场上一片死寂。
死寂之后是彻底的混乱。
哭喊声、咒骂声、推搡和踩踏的闷响搅成一团，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里蔓延。
乌利尔被身后一个踉跄的大汉撞了一下肩膀。
他仰头看着那个高台上方已经空无一物，那玩意儿说完就消失了，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
（等等——）
（被杀就会死。要通过打怪慢慢升级，最多升到两百级）
这设定太熟了。
这不是他上辈子最中意的轻小说吗。
巨大浮游城，封闭空间，死亡游戏，逐层攻略，一百层。
——艾恩葛朗特！
乌利尔站在混乱的人群中，周围人四散奔走，喊的叫的哭的摔的什么样都有，唯独他站在原地的样子和整个广场的画风格格不入。
他兴奋地搓着手，难掩脸上的兴奋。
等等。老妈和露米娜她们，是不是也被卷进来了？
这个念头只停了一秒。如果这个世界的规则真和那本轻小说一样，那么现在最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升级。
不然别说救人了，他连个NPC都打不过。
（要抓紧时间，先去吃资源，对！）
乌利尔立刻转过身，在混乱的人群中灵活地穿梭。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先去找到这个世界的NPC商人购买装备和道具。
他顺着广场边缘的街道一路狂奔，视线扫过一排排极具真实感的商铺建筑。看到一些奇装异服的人在搬东西，看到他跑过去还面面相觑。
（他们真的把NPC做出来了，做得这么逼真。怎么做到的？自动人偶？）
如果忽略远处广场传来的混乱，这里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异世界城镇。
他一路走一路左右张望，最后走进一间门面不大、门口立着“武器防具”木质招牌的店铺。
柜台后面，一个身材魁梧的装备店老板正抱着一个沉重的木箱。看到乌利尔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老板明显愣住了，抱着木箱的手臂僵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脸上是那种“等等这谁怎么会来这里”的表情。
“有黑色的风衣吗？”乌利尔扫了一眼店铺内部，墙上挂了几款刀剑斧锤，柜台下面码着一叠盾牌，但是整体上还是挺空的。
（NPC商店还有这种刚开始没进货的真实感吗，这么强？）
老板还保持着搬箱子的姿势，木头似的杵在原地：“啊……？我这是武器和防具店，衣服你得去找裁缝。”
乌利尔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老板目送他离开，把箱子往地上一放，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闪烁着微光的晶石，压低声音，快速对着晶石嘟囔了几句极其古怪的音节。
裁缝店在街角再过去一点的位置。
乌利尔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缝一件长袍的下摆。
她听见门响，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只是放下手里的活计，对乌利尔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表现得比武器店老板从容得多。
“黑色的风衣，有吗？”
女人走到衣架上翻找了会儿，抽出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
乌利尔接过来往身上一披，肩宽和衣长都恰到好处。
“多少钱？”他问。
他已经做好了用身上那套廉价装备附带的几枚铜板凑一凑、不够就先赊账的准备。
女人坐回柜台后面，拿起针线继续缝她的长袍：“看着给就行。”
这个回答让乌利尔非常意外，不会是物价系统还没设定好吧。
他看了女人一眼，对方似乎真的不打算开价。
他低头数了数从身上那套装备口袋里搜出来的全部硬币，三四十枚银币放在柜台上。
女人只嗯了一声，像是默认了。
走出店铺，乌利尔极其熟练地抖开风衣，双手一伸，套在身上。
披上黑色风衣后，他反手把背上那柄一开始就挂在旧皮甲后面的长剑抽出来半截。
他把剑插回去，觉得已经颇有几分黑衣剑士之姿，大步流星地朝城镇边缘走去。
（好）
（黑衣剑士该我当了）
（趁别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一口气拉开等级差距，以后就可以装逼了）
他现在整个人像刚看完最新一卷轻小说的读者，满脑子都是自己冲进旷野刷怪升级的画面。
走出城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不对。
刚才那无脸人巴拉巴拉念了一大通设定，死亡规则、等级规则都说了，就是没说长相这回事。
那他现在这张脸，还是现实里那张路人脸吗？不会保持原样吧？
万一被认识的人撞见，要是在这里出了大风头，万一被同样困在结界里的第一学院学生，或者是塞拉菲娜一眼认出来。
那就完蛋了。
想到这，乌利尔一秒钟前的龙傲天气场荡然无存。
他利尔像做贼一样缩起脖子，把风衣领子往上拉了拉，眼瞅不远处就有一个小水潭，小跑着过去，打算先照照镜子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