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叶上的露珠啪嗒一声砸碎在泥水里。
微风拂过林间空地，带起一阵略显尴尬的凉意。
乌利尔目光游离，还没想好对策。
而在他对面五步开外，露米娜歪着头，绿色短发遮着半边精灵耳，微微眯起那双狭长的青色眼眸，她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这个浑身黑漆漆的陌生少年。
乌利尔后脑勺开始冒汗。
完蛋。现在怎么办？胡扯个假身份？直接摊牌承认自己是乌利尔？那刚才自己抢怪装逼的威严何在？而且自己现在这副模样，连他自己照镜子都觉得陌生，她怎么认得出来。
这算什么展开？进这鬼地方之前，他还以为自己能拿个标准黑衣剑士剧本，在城镇外面拯救被野猪追赶的美少女，顺理成章开启一段邂逅。结果美少女没救到，迎面撞上自家大姑娘。
乌利尔喉结滚了一下。
（有了！破财消灾！道个歉给点钱意思意思过去吧，态度诚恳点总能解决的）
当乌利尔正在组织语言时，露米娜突然开口，吐出几个音节极度古怪的词汇。
“奇变偶不变。”
乌利尔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那具被现代教育深度腌入味的身体就已经本能地张开了嘴。
“符号看象限。”
答完他整个人一僵，眼睛猛地瞪大。
（这丫头在说什么玩意儿？对暗号？）
遥想当年在旧屋的时候，为了给这群丫头做思维启蒙，乌利尔确实头脑发热地给她们讲过基础代数和三角函数，口诀也就是那时候教的。至于微积分……他自己都讲不明白，只能丢给三个女孩自己悟。
没想到这玩意儿今天被拿来当暗号。
只见前一秒还杀气腾腾的精灵妹子，下一秒武器一收，右臂抚胸，九十度大弯腰，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瑕疵，完全不像刚在野外打完一架。
“书记官。”
乌利尔一口气没上来，还没来得及应她一句，不曾想她先道歉了。
“原谅我的冒犯，我一开始没认出您，因为……”
露米娜直起身，神色认真，仿佛自己犯了天条。
乌利尔嘴角抽搐，对这个问题他现在也是一头雾水，索性把问题原封不动踢了回去。
“啊啊……我理解，毕竟变了一副模样，不过你怎么没变？”
露米娜怔了一下。真的怔住了。
那双一直没什么波澜的眼睛少见地眨了两下。
仅仅过了半秒，露米娜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极度透彻的明悟。
原来如此。
在这个危险莫测的未知结界里，所有人都在盲目摸索，唯有书记官大人早已洞悉规则。
为了方便接下来的隐秘行动，大人甚至特意重构了自己的外貌与存在感。
她倒吸了一口气，手指因为自己的大彻大悟而激动得轻轻颤了一下。
而刚才那一记抢怪，也根本不是什么挑衅。
那是考验。
考验自己身为旅团首席的洞察力与忠诚度！
如果自己刚才真的盲目动手，不仅会暴露对大人的不敬，更会彻底通不过这场突击考核！首席位置可能就要换人了。
而且自己用暗号确认的方式选对了，原来书记官当初教的不止是知识，也是旅团的暗号。
露米娜的神情愈发庄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受教后的肃穆。
乌利尔看着露米娜的表情从茫然变化成“我全懂了”，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总感觉这丫头又在思考什么怪事儿了，是不是被琪拉带跑了。
他很想说我不是我没有。可他看着露米娜那张写满“我已理解一切”的脸，突然觉得说出来会更麻烦，万一说中了那岂不是还中了什么“会读心”的自证陷阱。
他在原地转了两步，赶紧岔开话题。
“琪拉和芬里娅呢？你有她们的消息吗？”
露米娜摇头：“还没有找到。”
乌利尔眉心拧成一个川字，脸上不可避免地浮现出一丝苦恼。
（说到底这是个被杀就会死的结界，万一她俩落单出啥事……）
露米娜接着补道：“以属下的判断，她们的行动方针应该与我一致，先提升等级恢复实力。所以大概率也在野外区域。”
乌利尔抱着胳膊，用指节敲了敲手肘。
（也是。这几个丫头一个比一个机灵，估计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清规则，然后去刷怪。露米娜已经撞上了，剩下两个指不定在哪儿埋头砍怪。问题是，这么下去自己的装逼大业还怎么展开？走两步就撞见一个熟人，还装个鬼）
他正盘算着，突然灵机一动。
“我先确认一下。”
乌利尔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泛起一圈极淡的光纹。
观测者，启动。
视野里的世界瞬间变了颜色。
不过和平时不太一样。
赤红、亮紫、荧光绿、甚至还有冒着气泡的扎眼明黄，像是把几百个颜料桶一股脑扣在视网膜上，又像是在热带雨林里生吞了二斤见手青后看到的群魔乱舞。无数细小的彩色小人儿在视野里疯狂拉丝、重叠、旋转。
乌利尔胃里一阵翻涌。
他猛地捂住嘴，弯腰干呕了一下，眼泪都呛出来。
（妈耶，中计了，结界也是以太造物，屎山代码！哕）
“书记官！”露米娜往前一步扶住他。
“没事……没事……”乌利尔用力揉了下眉心，脑袋左右甩了两下，视野才慢慢恢复正常。
“这地方不对劲。”他喘了口气，声音还有些虚，“我找不到她们的以太痕迹。得慢慢找。”
露米娜闻言，脸上的轻松瞬间收了个干净。
连无所不知、洞悉万物真理的书记官大人，在这个世界都受到了感知层面的严重压制。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结界的凶险程度，远超魔女旅团以往执行过的任何一次特级任务！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陷阱，这是一场针对顶尖强者的绝对绞杀！
她抿了抿唇，眼神变得更加坚定：“书记官，我会不会拖您的后腿？需要一起行动吗？若不需要，请告知据点是哪里，我会去那里与您会合。”
乌利尔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还有这种好事？）
（简直就是困了有人递枕头，白送的单独行动机会。不要白不要！）
他迅速把表情切换成波澜不惊的肃穆，清了清嗓子：“现在的首要目标是汇合所有人。你在城里找到安全的落脚点了吗？”
露米娜点头：“找好了。正对着中央喷泉交汇路口的那间石木旅馆。”
乌利尔点头：“行。那就在那里碰头。分头行动，遇到危险记得跑，明白了？”
露米娜再次抚胸深鞠一躬：“遵命。书记官也请小心。”
说完她没再耽搁，转身就走。
乌利尔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直到那点绿色消失在矮树丛后。
他长出一口气，他整了整有些歪斜的皮质肩带，抬手拍了拍脸颊。
“吓死我了……差点开局就寄了。”
行，走一步看一步。一边找琪拉她们，一边……乌利尔眯起眼，左右看了看。
万一找人路上真能邂逅个落单美少女呢。
他嘴角重新翘起来，把剑往背上一挂，朝野外练级区跑去。
黑衣少年脚下一蹬，身影如离弦之箭，径直冲向了密林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