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很重。
她试着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白色——洁白发亮的天花板,没有一丝灰尘,没有一道裂缝。
陌生的天花板。
她躺了很久,盯着那片白色。
细小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比记忆中小了许多。她缓缓将手举到眼前,白皙、纤细、陌生。翻过手掌,掌心的纹路浅得像是没怎么用过。
这不是她的手。
呼吸声很轻,轻到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在呼吸。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肋骨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感受到。
她撑着床面坐起来。
白色的床单滑落,露出一件素白的衣物,材质柔软,是一件病号服,但没有编号,没有任何标识。袖口宽大,垂下来盖住了半个手背。
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陌生的曲线,陌生的柔软,一切都比记忆中小了不止两号。
并且她记得她——他原本应该是男性。
她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面上。地面是冷的,光滑得像镜子,倒映出模糊的白色影子。脚趾因为寒冷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房间不大,十步能走完。除了这张床,还有一个嵌入墙面的金属台面,上面什么都没有。墙角有一个类似排水口的装置。
金属台面下方有一个方形的凹槽,边缘圆润,像是经常被开启的样子。
还有监控。她抬头,看见天花板角落的黑色半球体。红色指示灯不停闪烁,规律而沉默。
她走到墙边。
墙面是某种金属材质,打磨得几乎能映出倒影。她看见模糊的轮廓——白发,很长,垂到腰际。碧色的眼睛,在金属的冷光中显得更浅。五官精致得有点不太现实。
这是她现在的身体。
她有些愣神。
这副样貌……有些熟悉。
发丝垂下来蹭过手背,那种细微的触感打断了她的思路,让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她把注意力从身体上移开,重新审视房间。
墙上有一道门——但没有门把手。墙壁和门融为一体,只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如果不是她贴近了看,不然也不会发现。
没有窗户。没有钟。没有任何显示时间的东西。
然后她看见了角落的那几道痕迹。
像是用指甲一下一下抠出来的,在灯光下会露出一点差异,痕迹周围有一些可疑的深色色块。
那些深色色块……她不确认那是什么,有点像血液氧化之后的样子。她没有去碰。
她蹲下来。这些痕迹有点……狂野,像是留下这些痕迹的人并没有清晰的神智一样。最深的那一道末端微微翘起,似乎是抠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这个房间以前应该住过别人。
即便她是占了别人身体,这个痕迹也不应该是身体原主留下的,因为她的手指非常干净,并没有磨损指甲或者磨破皮的痕迹。
所以这个房间以前应该住过别人。
但那个人不在这里,ta又是为什么留下了这样的痕迹。
她站在那道痕迹前,站了很久。有些不安。
远处传来声音。
不同于从她醒来就一直存在的机器的低鸣,是另一种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的,模模糊糊。
是一个小女孩的哼唱声。
没有曲调,想到哪哼到哪。声音很轻,但在这片绝对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隔壁有个小女孩,而且……
她发现自己似乎有些莫名的亲近这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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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台面下方的方形凹槽在某个时刻打开了。
没有提示音,没有指示灯,凹槽里突然就多出了两个密封的包。
她看了一会儿那个凹槽——大概是某种配给口。
她拿起包来看了看——包装是哑光银灰色的,正面有一个浅浅压印的图案——一个苹果的剪影,似乎是在说这是食物。
没有文字,没有配料表,有些可疑。
她撕开一个,里面是某种半固态的糊状物,灰白色,闻起来没什么味道。
谨慎地咬了一口。没有味道,但温度刚好。
等了许久,身体并没有奇怪的反应。
但她也不是特别饿,这个身体的胃口似乎也没有前世大,即便前世的他为了能在末世活下来也没有吃多少。
配给口关上了。
然后她又听到了哼唱。
这次近了一些。似乎哼唱的女孩也走到了墙边。
她拿着餐包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你醒了吗?”
声音从墙壁那边传来。
很轻,带着试探,像是等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她的嘴唇动了动。她有些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前世的最后几天她几乎一直在忙着思考怎么解决聚居地的问题。
“醒了。”
声音从自己喉咙里出来时,比她预想的要细,尾音微微往上飘。她皱了一下眉。
墙那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太好了。”那个声音听上去离得更近了一点,“我等了好久好久。”
她没有说话。她能听出声音的主人大概很高兴。
她靠墙坐下,把餐包放在膝盖上。
“你……叫什么名字?”墙那边又问。
她看着手里灰白色的糊状物,想了很久。
她不想用前世的那个名字。也许是因为她想逃避,也许只是因为这个身体的影响。
“璃。”她说。
“璃……”墙那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个字的味道,“真好听!”
“……”
“那你呢?”璃问。
墙那边安静了,安静的时间有点长。
“我……没有名字。”声音小了一些,“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对面停顿了一下,
“……他们叫我16号,但我不喜欢这个数字。所以,我没有名字!”
璃靠墙坐着,闭上眼睛,有些思绪。
16号……也就是说她们是某种实验体吗?那她应该也会有一个编号。
哼唱又开始了。
这一次,旋律里面似乎多了一些东西。
她把没吃完的餐包放到金属台面上。
躺回床上。
那片白色天花板还是那么干净。
但如果仔细看,灯光其实不是纯白的,它有一点暖,像是有人在冷白色的灯管里滴了一滴很淡很淡的橘色。
璃闭上眼睛。
困意又涌上来了。这个身体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容易疲惫。
隔壁的哼唱声穿过墙壁,围绕在她耳边。
但突然,哼唱声停了。
然后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似乎不是一个人,脚步声杂乱无章,并且很沉。
璃睁开眼睛,盯着那扇没有门把手的门。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