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白色吞没了一样。璃醒来,观察,等待,进食,再睡去。每一天和前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直到第三天。或者第四天。
璃无法确定。
在这个没有时钟、没有窗户、没有昼夜交替的白色空间里,时间无法被丈量。
她只能通过配给来估算——每隔一段不确定的间隔,墙壁上会无声地滑开一个方形开口,推出一份食物和水。
她数过,但间隔并不规律,有时长些,有时短些,像是有人在根据她的消耗量来调整频率。
所以,第三天。或者第四天。
璃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上,盯着对面那面光滑的墙壁发呆。这是她在这段时间里最常做的事。
不是因为她喜欢发呆,而是因为这里实在没有别的事可做。
她已经在脑中将房间的每一个细节反复检视过,但也没想出什么有助于改变的行动或者办法。
她只能等,等待什么,她也不知道。
如果是一般人,大概都快疯了吧。
也或许,璃已经在要疯的边缘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传来了。
很轻。轻到璃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是一段旋律。不,甚至算不上旋律——更像是某种无意识的哼唱,没有固定的曲调,音符随性地跳跃着,时而高一点,时而低一点。
但确实是人的声音。轻柔的,带着好奇的,偶尔会在某个音节上稍稍拖长,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
璃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侧过头,试图辨认声音的来源。
左边。墙壁的另一侧。
那面墙和房间里的其他墙面没有任何区别。但声音确实从那里传来,隔着一层墙壁,被过滤掉了大部分音量之后,只剩下部分渗透过来。
哼唱还在继续。
璃站起身,赤脚走到那面墙前。脚底接触地面的凉意她已经习惯了,这具身体对冷的感知似乎更加敏锐。
她将手掌贴上墙面——冰凉的、光滑的、没有任何缝隙。她试着轻轻敲了敲。
哼唱没有因为她的敲击而停止。甚至——璃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想象——那个声音似乎更近了一些,像是墙那边的人也在向这边靠近。
璃将耳朵贴上墙面。
声音变得清晰了一点。
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年幼的,柔软的,带着一种天然的、未经修饰的明快。
哼唱中没有焦虑,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孤独——只有纯粹的好奇和某种……安心?
璃贴着墙壁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尝试与对方交流。或许是因为这具身体还不太习惯快速的反应,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听到人声而需要时间来处理这个信息,又或许是因为——
她不想打断这个声音?
墙那边的哼唱转了一个弯,变得更高更细,像是在模仿某种鸟叫。然后停了下来。短暂的沉默之后,那个声音重新开始,这次是一段新的旋律——或者说,新的无旋律。
随意的,自由的,像是水在平面上漫无目的地流淌。
璃的手指无意识地贴紧了墙面。
她张了张嘴。
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白塔的时候,他的每一句话都有明确的目的。语言是工具,是信息的载体,是维持系统运转的齿轮。他从未——
璃闭上了嘴。
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冷意。白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
墙那边的哼唱还在继续,轻柔的,不知疲倦的。
璃听着。
她就这样站着,贴着墙壁,听着那个声音。时间再次变得无法丈量,但在这哼唱下,似乎时间也变得更快了。
哼唱有时会停下来,然后重新开始,像是墙那边的人在尝试不同的曲调,寻找一个最满意的版本。
哼唱突然停了。
这次停得更久。璃的心跳在沉默中变得清晰可闻——咚,咚,咚——比指示灯的闪烁频率稍快一些。她等着,等着那个声音重新出现。
没有。
沉默蔓延开来,像白色一样填满了所有空间。璃的指尖不自觉地抠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一种陌生的感觉从胃部升起来,沉甸甸的,闷闷的——
然后声音又来了。
不是哼唱。
是说话声。
那个年幼的、柔软的声音被压缩得模糊不清。但璃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你醒了吗?"
璃的手指僵住了。
璃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将空气填进这具纤小的胸腔,让声带震动起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小的,沙哑的——因为太久没有使用而显得生涩。
"……醒了。"
声音落在白色的房间里,轻得像是被墙壁吸走了大半。璃不确定墙那边有没有听到。她等了几秒。
没有回应。
璃的心沉了一下。
她试着提高音量,但这具身体的肺活量有限,声音依然细弱。她将手掌贴上墙壁,再次开口。
"我醒了。"
更用力一些。更清晰一些。
然后——
墙那边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倒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窸窣。像是有人快速地移动了位置,贴到了墙的另一侧。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近了,更清晰了,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欣喜。
"你说话了!你真的说话了!"
璃愣住了。
那个声音太近了。近到她几乎可以想象墙那边的人正贴着墙壁,和她隔着这层冰冷的金属面对面。
近到她能从声音的震动中听出对方的兴奋——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兴奋,像是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等到了什么。
"果然我的感受是对的,你果然在对面!"
璃的嘴唇微微张开。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说话方式。那种扑面而来的、毫无防备的热情。
她前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
白塔里的人和他之间永远隔着什么。他们尊敬他,但没有人会用这种方式和他说话。
她抬起手,将指尖按在墙壁上。
"……我听到了。"
因为对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了声音。
轻轻的,软软的,像是风铃被微风吹动。
"太好了,"那个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柔软,"太好了。"
璃的手指在墙面上微微蜷缩。
璃将后脑勺靠上墙壁,仰头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灯光依然均匀地倾泻着,没有变化,没有温度。
但这个白色的空间,不再只有她一个人了。前几日的煎熬几乎把他逼疯。
墙那边还有人在。
璃闭上眼睛,听着墙那边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对方似乎有太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于是变成了东一句西一句的碎片——
"我比你早醒来好久好久……"
"我可以感受到你……好像能感受到你的存在……"
感受……到我的存在?璃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是对面的人紧接着抛出的一连串问题又让她无暇思考。
"你饿不饿?食物会从那个口子里出来,你找到了吗?"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声音似乎有些疑惑。
最后一个问题让璃睁开了眼睛。
称呼,名字。
前世的名字属于一个已经死去的男人,但她真的还想继承前世的社会关系吗?而这具身体——如果它有名字,她也不知道。
沉默持续了太久。墙那边的声音变得有些不确定。
"……嗯……你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璃的手指在墙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璃。"
她说出了那个字。不是前世的名字,不是任何人的赐予——只是从意识深处浮现出来的一个音节,像宝石一般闪耀而美好的的存在,用来形容现在的身体……或许不错。
"我叫璃。"
墙那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更柔,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璃……"
对方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品尝一个新发现的词汇。
"璃,好听。"
璃没有回应,虽然她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对面的人听上去似乎很开心,所以璃也就没有再去询问打断她。
璃只是安静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墙那边那个声音念她的名字。
白色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蜷缩的、小小的影子,和来时一样孤独的形状。
但有什么不同了。
她不知道墙那边的人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她们是否能够见面。甚至不知道明天那个声音还会不会出现。
但此刻,房间里不再只有嗡鸣声了。
哼唱声再次响起。隔着一面墙,隔着一整个白色的世界,轻轻地、持续地存在着。
璃闭上眼睛,安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