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物资搜寻已经持续了一个小时。
璃在一间倒塌的药店里翻找，只找到几瓶过期的消毒液和半卷发黄的纱布。
“璃——”
瑠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带着那种璃逐渐熟悉的兴奋。
“你过来看！”
璃放下手里的东西，绕过坍塌的半面墙，走进原本是杂货店的废墟。货架倒了一地，地上散落着早已过期的食品包装和生锈的生活用品。
瑠蹲在最里面的一堆货架旁边，半个人都快钻进缝隙里了。
“这里有东西。”瑠的声音闷闷的，“我看到一个盒子——”
话音未落，头顶那摞摇摇欲坠的货架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瑠！”
璃冲过去的时候，货架已经开始倾斜。
她看见瑠伸手够到了什么东西，然后整个架子朝她压下来。璃一把抓住瑠的手腕往后拽，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货架擦着瑠的后背砸下来，玻璃碎片四溅。
“啪嗒。”
有什么东西从货架上掉下来，滚了两圈，停在一米外的碎玻璃中间。
是一个塑料盒子，透明的，布满灰尘，边角已经裂开了。
璃没看那个盒子。她撑着地面坐起来，先看了看瑠。
瑠也撑着坐起来了。灰白的头发沾满灰尘，几片碎玻璃落在肩膀上。她低着头，视线钉在那些散落的碎片之间。
“对不起。”
瑠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我看得太专心了，忘了上面——”她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
璃伸手，把瑠肩上的玻璃碎片一片一片拨掉。
“没有受伤就好。”璃说。
“可是——”
“嗯，姐姐。”璃说，“已经过去了。”
璃又抬起手，轻轻拍掉瑠头发上的灰。
瑠怔了怔。过了两秒，她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璃仔细看了一圈，确认没有明显的伤，这才把目光移向那个塑料盒子。她起身走过去，蹲下来捡起盒子。
里面躺着一台相机。
方方正正，银灰色的外壳上沾满了灰，屏幕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着延伸到右下角。镜头盖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镜头上也有几道细微的划痕。
“这是什么？”
瑠凑过来，脑袋几乎贴在璃肩膀上。
“相机，即时成像相机。”璃把相机从盒子里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标签，“也叫‘拍立得’。按下快门之后，相纸会自动吐出来，等一会儿就能看到照片。”
“照片？”瑠的眼睛亮了，“就是……能把我们的样子留下来的那个东西吗？”
“嗯。”
“那，还能用吗？”
“试试看。”
她清理了一下电池仓，重新装好电池。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起来，但是中间的屏幕的那道破损还是难以忽视。
“好像能开机。”璃说，“但不知道能不能拍。”
她把相机翻过来，镜头对准远处的墙壁，按下快门。
咔嚓。
快门声响了，但没有任何东西吐出来。
“没反应。”璃又按了一次，还是只有快门声，“可能早就用完了。”
她准备把相机放下。
“等等。”瑠从她手里拿过相机，翻到背面，打开相纸仓，“你看。”
璃看过去。
相纸仓里居然还有一张相纸。只是似乎没装好被卡在了槽里，所以才没有吐出来。璃重新装了一下。
“居然还剩一张么……”
“嗯。”瑠盯着那张相纸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太好了，我们拍一张吧！”
“但是……”璃说到，她的视线落在相纸仓开口处。那张最后的相纸只露出白色的边缘。“即使我们照了下来，最后也会消失吧。”
风从破墙的缺口灌进来，碎玻璃在地上滚了滚。
瑠没有接话。
她把相纸仓打开，又合上。啪嗒。
“可是，”
瑠的声音很轻，
“我们也不需要它一直存在啊。我只是想留下些什么，这样的话，如果…不，没有如果……但，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们…分开了，那这张照片还可以陪着……”
璃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看着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认真的光，没有在开玩笑。
这样的样貌，这样的看法，她曾经感受到过的熟悉感并非空穴来风，除了那头白发以外，几乎就和前世那个已然永远停在原地的女孩一模一样。
这或许不是命运或者巧合，但对她来说，这已然是一种命运。即便她知道瑠并非那个女孩。
“……好。”璃说，“但这里只有一张，就算我们分开了，也只有一个人能拿到这张照片吧？”
瑠愣了一下，随即苦恼了一下：“是……是哦，那……“
”……我就让给璃吧，姐姐是要让妹妹的。”瑠的犹豫几乎只有一瞬。
璃闻言有些沉默。
瑠拉起她的手：“走，找一个好看的地方吧。”
她们穿过倒塌的货架和碎玻璃，走到建筑的尽头。
这里曾经是一面朝南的墙，现在破了一个大洞，阳光从缺口灌进来，落在地面的裂缝上。那些裂缝里长出了植物——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细长的茎从水泥缝隙里钻出来，顶端开着几朵白色的小花，花瓣薄得像纸，在光里几乎是半透明的。
瑠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
“就在这里吧。”
她把相机放在地上，镜头对着自己和璃的位置，按了定时键。
相机开始倒计时，指示灯一闪一闪。
瑠跑回来，站在璃旁边。她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偏大的灰棕色外套，又伸手帮璃理了理领口——衣领太宽，总是往一边滑。
“笑一下。”瑠说。
璃的嘴角勉强翘了一下，但几乎等于没笑。
“唔，璃你平时真该多笑一下的，璃都不会笑了。”瑠嘟囔了一句，然后自己笑了，很灿烂的那种，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嘀嘀嘀。
指示灯闪得越来越快。
咔嚓。
快门声在废墟里回响。
相纸从相机底部吐出来。
在相片中，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左边的瑠笑得很灿烂，眼睛里有光，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右边的璃表情平静，几乎没人看得出璃其实已经努力微笑了。
身后的裂缝里开着几朵白色小花，在照片里变成了几个模糊的浅色点。
瑠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递给璃。
“给你。”
璃没接：“姐姐不想要吗？”
“嗯……我想要，但……还是给你吧！”瑠说，“之前就决定好了，姐姐要让给妹妹，而且我记得住！”
她顿了顿。
“但璃……会忘吧？我能感受到璃想的那些沉重的东西，璃的脑袋只有这么大，想得多了哪还能装得下呢？”
璃接过了照片。
她把照片举在手里，看了两秒。
然后她把它小心地放进外套的内侧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拉好拉链。
瑠已经转身朝出口走了。
走到光里的时候，她回过头，逆光让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清晰。
“走吧。”
她伸出手。
光给她的白发染上了金色。
正如璃所认为的，她前世所对不起的女孩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