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弓之森的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落叶与野莓发酵的气味,落寂山脉的某处洞穴深处,岩壁上凝结的水珠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下攀爬,最终在一根钟乳石的尖端汇聚成一颗浑圆的水滴。
水滴坠落。
砸在一张沉睡了三百年之久的脸上。
鹤伊妃•特律菲梅尔的眼皮颤了颤,像蝴蝶试图挣脱琥珀的囚禁。她的意识从无尽的黑暗中浮上来,起初只是一些破碎的光点,随后逐渐拼凑成完整的画面——她记得自己躺在小镇家中的木板床上,记得窗外飘着雪,记得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记得自己闭上眼睛,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唔……”
少女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像是刚出生的小兽第一次发出声音。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洞口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长的银色弧线。
她躺了很久。
久到水滴又砸了她三次,每一次都在她的眉心绽开一小片冰凉的触感,她才终于开始转动眼珠,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洞壁上布满了年代久远的苔藓和某种会发出微弱荧光的矿石,像是被人随意撒了一把碎星在上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草味,混杂着岩石特有的冷冽气息,莫名地令人感到安心。
鹤伊妃试着坐起来。
这一试,她就发现问题大了。
她的身体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个关节都仿佛生锈的齿轮,每一次移动都会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她撑着地面试图起身,结果手臂一软,整个人直接侧翻过去,额头磕在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痛!”
清脆的撞击声在洞穴里回荡,鹤伊妃捂着头顶,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从小就怕痛,被纸划一下都能嗷嗷叫半天,这一磕简直要了她半条命。
然而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时间里,鹤伊妃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在洞穴里翻滚、摔跤、磕碰,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羚羊幼崽,每一次试图站起来都会以更惨烈的方式跌倒。她撞到了左肩,磕到了膝盖,手肘蹭过岩壁擦出一道血痕,脚趾踢到了一块突出的石头疼得她抱着脚在地上蜷缩成一只虾米。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身体不听使唤啊!”她趴在地上,白色的法袍已经被泥土和苔藓染得面目全非,领口在刚才的翻滚中被岩石勾破了一个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那处的皮肤因为摩擦而泛着淡淡的粉色,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珠。
鹤伊妃喘着粗气,终于放弃了挣扎,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一样摊在地上,双眼无神地望着洞顶那些闪烁的荧光矿石。
然后她开始思考。
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在这个破山洞里?
鹤伊妃•特律菲梅尔,赫兰奥帝国边境某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镇的普通少女。父母经营着一家小小的药草铺,她从小耳濡目染,对药材有着近乎本能的亲和力。邻居都说这孩子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她的手比任何人都稳,她对药性的判断比任何经验丰富的老药师都要精准。
但也仅此而已。
她不是什么贵族,不是天才,不是任何故事里会出现的特殊人物。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爱笑爱闹的、偶尔会偷懒不干活的少女,最大的梦想是攒够钱在镇子中心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药铺,然后养一只兔子。
可是现在——
鹤伊妃抬起手,借着微弱的荧光,她看到了自己掌心浮现的纹路。那不是普通的掌纹,而是一种仿佛被烙印在皮肤之下的、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复杂纹样,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
她的心脏猛地一沉。
“不……不会吧……”
一个疯狂的念头从她的脑海里冒出来,她拼命摇头想要否定它,可掌心的纹路却在黑暗中发出不容置疑的光芒。
几千年前,时代魔女。
那个名字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可关于她的传说却代代相传——她是第一位魔女,拥有操控时间的力量,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她最终去了哪里。她只是在格玛德利大陆的历史上留下了一笔浓墨重彩的印记,然后就像她出现时一样,神秘地消失了。
但在消失之前,她做了一件事。
她“选中”了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被选中”意味着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时代魔女究竟做了什么。只是从那之后,每隔数百年,就会有一个新的魔女诞生,她们被赋予不同领域内的极致天赋,成为那个领域内无人可及的巅峰存在。
而鹤伊妃掌心的纹路,那些她从未见过却莫名感到熟悉的纹路,正是魔女的印记。
第十四位魔女——巫药
炼药天赋达到极致的怪物。
她一个人在山洞里沉睡了整整三百年,而那些年里,她的意识始终在某个她无法理解的空间中游荡,在那里,她看到了无数药草的形态,记住了无数配方的每一个步骤,感受了每一次炼药时火焰的温度与药液的变化。那些知识像是被强行灌入她的脑海,多到她的意识几乎要被撑裂,可她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全盘接收。
三百年的沉淀,三百年的积累,她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懂药的人。
不是“之一”,是“唯一”。
鹤伊妃盯着掌心的光芒,瞳孔剧烈地震动着。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气音。
终于,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要啊——”
凄厉的惨叫在洞穴里反复回荡,惊飞了洞口树枝上停驻的几只乌鸦。
鹤伊妃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这次她顾不得身体的不协调,连滚带爬地冲到洞壁前,拼命地用手去擦那些纹路,仿佛只要把它们擦掉,这一切就会变成一个荒唐的梦。
纹路纹丝不动,甚至在她用力摩擦时发出了更亮的光芒,像是在嘲笑她的徒劳。
“魔女?我是魔女?”鹤伊妃的声音都变调了,“开什么玩笑!我才十六岁!我还没有开药铺!我还没有养兔子!我还没有谈过恋爱!怎么就变成魔女了?!”
她跪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都在发抖。
魔女。
这两个字在格玛德利大陆上的分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魔女刚刚诞生的时候,人们曾经对她们顶礼膜拜,因为每一位魔女都代表着某个领域的巅峰,她们是活着的神话,是行走的传说。一位魔女的炼金术可以让贫瘠的土地变成沃土,一位魔女的预言术可以预见百年之后的大灾难,她们的能力为人类带来了无尽的福祉。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魔女们变得厌世、残忍、冷漠。她们开始滥用自己超越凡人的力量,将普通人视为蝼蚁,将毁灭视为艺术。有的魔女用封印之力将一整座城市连同其中的十万居民永远封存在了时间的缝隙里,有的操纵着火焰将三个王国烧成了灰烬……
没有人知道魔女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许是漫长到近乎永恒的生命磨灭了她们对世界的热情,也许是无人能及的力量让她们失去了对生命的敬畏,又或者,她们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只是最初隐藏得太好。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
大陆上的人们开始恐惧魔女,憎恨魔女,一提到“魔女”两个字,没有一个人不是谈虎色变。曾经的崇拜变成了最深的恐惧,曾经的信仰变成了最烈的毒药。
而每当魔女诞生的同时,命运也会孕育出另一个存在——勇者。
拥有能够对抗魔女力量的勇者,被整个大陆寄予厚望的勇者,背负着讨伐魔女使命的勇者。
于是故事变得简单了。
勇者与魔女展开决斗,魔女败,勇者胜。历史书上一笔带过,连血都不会溅到纸面上。
可鹤伊妃知道,那些战斗从来不是轻描淡写的。她知道第二位魔女被封印时的绝望……知道第四位魔女在烈火中消散时的无声呐喊……知道第八位魔女临死前望向天空的眼神……
那些画面在她的梦中反复出现,像是时代魔女在选中她的同时,也将所有魔女的记忆一并塞进了她的脑海。
她知道的太多了。
多到她无法对这一切抱有任何幻想。
鹤伊妃缓缓抬起头,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向洞口的方向,那线微光正在慢慢变得明亮,说明外面已经是白天了。
三百年的沉睡结束了。
新的魔女诞生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某个地方,一个新的勇者也已经诞生。那个人将会被命运推上与她决斗的舞台,整个大陆都会注视着他们,期待着勇者再一次战胜魔女。
而结局是注定的。
因为从来没有魔女战胜过勇者。
“完了……彻底完了……”鹤伊妃抱着自己的头,将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才十六岁啊……不对,我三百一十六岁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马上就要死了!被勇者找上门然后干掉!甚至可能被公开处刑!所有人都来看魔女被杀掉的热闹!我的尸体可能还要被挂在城墙上示众!”
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上演各种惨烈的画面,每一种都比上一种更恐怖。她被火烧死、被水淹死、被剑捅死、被魔法轰成渣、被封印在石头里永远无法动弹……每一个画面都让她浑身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我不要死啊……我怕痛……我真的好怕痛……”她抽抽噎噎地说着,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要不……要不我现在就自我了断?死在自己手里总比死在别人手里强……至少不会太痛苦……大概……”
她颤抖着举起手,掌心的光芒映在她惨白的脸上,照出了她眼中的犹豫和恐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鹤伊妃的手始终举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
“不行……”她终于崩溃地把手放下,哭得更凶了,“我怕痛啊!我连扎个刺都要嚎半天,你让我自杀?我怎么下得去手!”
她开始在山洞里发癫似地走来走去,说是走来走去,其实更像是一瘸一拐地挪动,因为她的腿到现在还不怎么听使唤。她一边挪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像极了在和自己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
“可是不自杀的话,等勇者找上门来,死得更惨啊!”
“也许……也许勇者没那么厉害呢?”
“你在说什么屁话!历史上哪一个勇者输过?魔女再强也打不过勇者,这是命运!是诅咒!是——”
“是毒药!”
鹤伊妃突然停下脚步,眼睛一亮。
对啊,她是巫药魔女。
炼药天赋无人能及,三百年的沉淀让她的炼药知识已经达到了凡人无法想象的境界。她可以炼出起死回生的药,也可以炼出一滴封喉的毒;她可以让人永葆青春,也可以让人瞬间衰老成枯骨。
如果……如果她主动找到勇者,用毒药控制住对方,然后……
“不行不行不行!”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双手疯狂地摆动,“用毒药控制勇者?那不就成了反派了吗!而且历史上那些魔女哪个不是这么干的?最后不还是被勇者翻盘了?这条路走不通的!”
她又开始转圈,洞里的碎石被她踢得哗啦作响。
“那……那我躲起来?找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藏一辈子?”
她看了看自己掌心还在发光的纹路,这玩意儿简直就是黑夜里的灯塔,躲到哪里都会被找到。而且魔女的魔力波动是无法掩盖的,任何一个稍微有点实力的魔法师都能感应到她的存在。
“藏不住啊……”
鹤伊妃的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停在了洞穴正中央。她抬起头,望着洞顶那些像星星一样闪烁的荧光矿石,眼神空洞而绝望。
然后,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了她的脑海。
一个荒谬的、大胆的、从未有任何一个魔女想过的念头。
她不要躲,也不要打。
她要去投靠勇者。
主动出击,找到那个注定要杀掉她的人,然后——
抱大腿。
跪下来求饶,死皮赖脸地求放过,卖惨装可怜,用自己巫药魔女的炼药能力作为筹码,和勇者做一笔交易。只要勇者不杀她,她可以给勇者炼最好的药,做最强力的辅助,当最忠诚的小跟班。
鹤伊妃的眼睛越来越亮。
“对……对啊!”她猛地一拍手,因为用力过猛而疼得龇了龇牙,但兴奋的情绪很快压过了疼痛,“历史上那些魔女都是等着勇者找上门来决战,所以我不要等!我要主动出击!在勇者还没成长起来的时候就去找到他——或者她——然后建立起牢不可破的主仆关系!”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可行,甚至在原地蹦了一下,结果双腿不协调,直接一个趔趄摔了个屁股蹲。
“哎哟……”
但她顾不上疼,坐在地上就开始梳理自己的计划。
第一步,离开这个破山洞,想办法搞清楚现在大陆是什么情况。她沉睡了三百年,世界肯定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五大帝国的版图可能都变了,勇者出生在哪个帝国她完全不知道。
第二步,找到勇者。这一点她倒是有一个模糊的方向——魔女与勇者之间的命运联系,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只要她集中精神,应该能够感应到勇者的大致方位。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让勇者接纳她。
这一点她要好好想想。不能一上来就跪,那样显得太可疑了。要先制造一个自然的相遇,然后再逐步展示自己的价值……不对不对,万一在展示价值的过程中就被勇者识破身份然后一刀砍了怎么办?
鹤伊妃咬着手指,眉头皱成一团。
要不……直接坦白?
“你好,我是魔女,我知道你是勇者,我不打算和你打,我想当你队友,求你别杀我。”
这样会不会太直接了?
“呃……勇者大人您好,我是一个路过的普通药师,碰巧看到您就觉得特别亲切,想跟在您身边学习,不知道可不可以……顺便一提我真的不是魔女虽然我手上有魔女的印记但我发誓我绝对不会毁灭世界求求您收留我吧!”
这样又太假了。
鹤伊妃纠结了半天,最后决定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反正她最擅长的就是临场发挥——虽然大多数时候发挥得都不怎么样。
她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这一次比之前稳了许多,身体的协调性正在慢慢恢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惨不忍睹的纯白法袍,原本洁净的袍子上沾满了泥土和青苔,好几处被岩石划破,露出了里面的肌肤。那些露出来的地方也因为刚才的磕碰而泛着红色,甚至有几道浅浅的血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这身打扮出去见人怕是不行……”她叹了口气,试着用了一个清洁魔法,但施展了半天却一丁点魔法的影子都没见到。
“呃……差点忘记自己好像不会魔法”鹤伊妃尴尬的挠了挠头,她深吸一口气,朝洞口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像是在走向一个她完全无法预知的未来。
洞口的光线越来越亮,她眯起眼睛,抬手挡住那刺目的光芒。
然后她走出了洞穴。
长弓之森的景色在三百年的时光里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野花的香气,远处传来鸟雀的鸣叫和溪水的流淌声。
鹤伊妃站在洞口,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慢慢地环顾四周。
落寂山脉,长弓之森,赫兰奥帝国。
她还在赫兰奥帝国。
这个认知让她稍稍松了口气。至少她还认得回家的路——不对,她的家还在吗?三百年过去了,那个边境小镇还在吗?她的父母、邻居、儿时的玩伴,他们……
鹤伊妃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脑海。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她必须集中精力解决眼前最紧迫的问题——找到勇者,抱上大腿,保住小命。
她闭上眼睛,试图感应那份传说中的命运联系。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森林的沙沙声和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她皱起眉头,将意识沉入更深处,越过那三百年来被强行灌入的药理知识,越过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去寻找一个与她截然相反的存在。
然后她感觉到了。
很微弱,像是黑暗中的一根蛛丝,随时都可能断裂。但那确实是存在的——一条连接着她与某个人的无形的线,从她的胸口延伸出去,穿过森林,穿过山脉,指向远方某个未知的方向。
那个方向,大概就是勇者所在的地方。
鹤伊妃睁开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那就走吧。”
她迈开步子,朝勇者所在的方向走去。
走了三步就被树根绊倒了。
“痛痛痛痛痛——”
少女的惨叫再次惊飞了一群无辜的乌鸦。
鹤伊妃趴在地上,脸埋在松软的落叶里,好半天没有动弹。她的法袍又被树枝勾出了一个新的破洞,露出后腰一小片泛红的皮肤,那里的擦伤火辣辣地疼。
她真的很想哭。
不是比喻,是真的想哭。
她被时代魔女选中,在暗无天日的山洞里沉睡了三百多年,醒来就被告知成为了全世界最招人恨的魔女,未来的命运只有死路一条。她现在身上伤痕累累,法袍破破烂烂,连走路都走不稳,却要独自穿过一片充满魔物和未知危险的古老森林,去寻找那个命中注定要杀掉她的人。
这不是一个十六岁——不对,三百一十六岁的少女应该承受的。
可是她没有别的选择。
鹤伊妃咬紧牙关,用手撑着地面,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身上的落叶和泥土,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还在发光的纹路,深吸一口气。
“没事的,鹤伊妃,你可以的。”她给自己打气,声音却抖得厉害,“不就是去找勇者吗?不就是求饶吗?不就是可能会被拒绝然后被杀掉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呜呜呜呜呜……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好害怕啊——”
她一边哭一边走,走得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再次摔倒,但每次都在最后关头稳住了身体。她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就用手背胡乱地抹掉;她的膝盖和手肘都在隐隐作痛,她就咬着嘴唇忍着。
长弓之森的树木在她身边缓缓后退,阳光在她的肩上跳跃,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兽在发出低沉的鸣叫。
三百年前,一个普通的少女在这个帝国边境的小镇上做着开药铺的梦。
三百年后,一个全新的魔女在这片古老森林中走向她注定的命运。
鹤伊妃•特律菲梅尔不知道自己会在这条路上遇到什么,不知道勇者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自己能否说服对方放过自己,更不知道未来等待她的是救赎还是毁灭。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怕痛。
怕得要死。
所以她绝对不会乖乖等死。
“勇者大人——你等着我啊——”她朝天空大喊,声音在森林里回荡开来,“我来找你抱大腿了——求求你别杀我——我会炼药——我会很多很多——你缺不缺辅助啊——不要工资的那种——”
回答她的是一阵从树梢掠过的风,吹得她的破法袍猎猎作响。
鹤伊妃吸了吸鼻子,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双还泛着泪光的、却莫名透着一股倔强的眼睛。
她继续向前走去。
而在遥远的地方,某个她还看不见的某处,那条连接着她与勇者的无形丝线,正在命运的织布机上微微颤抖,仿佛也在期待着这场即将到来的、前所未有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