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伊妃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惨的魔女。
没有之一。
从落寂山脉的那个破山洞出发到现在,她已经在这片该死的森林里走了整整三天。三天里,她被树根绊倒了十七次,被低垂的树枝扇了二十三次脸,踩到青苔滑倒九次,掉进小溪两次,被荆棘划破了法袍的袖子、下摆、领口和后腰,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
但好消息是,她的身体终于听话了。
第一天她走路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鹿,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再次趴下。第二天她像一只康复中的病猫,虽然还是会摔跤,但至少能在摔倒前做出一些补救动作,比如用手撑地,或者干脆顺势打个滚。到了第三天,她终于重新掌握了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走起路来虽然还算不上优雅,但至少不会莫名其妙地摔个狗啃泥了。
“果然,三百年的觉不是白睡的。”鹤伊妃拍了拍身上的落叶,颇有些得意地挺了挺胸,“区区身体掌控,本魔女……不对,本姑娘还不是手到擒来!”
话音刚落,她的脚趾就踢到了一块藏在落叶下的石头。
“嘶——!”
她抱着脚单腿跳了好几下,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但硬是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来。不是因为她变坚强了,而是因为这三天她叫得太多次,嗓子已经哑了。
“我恨这片森林。”她吸着鼻子,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等我找到勇者抱上大腿,第一件事就是让他把这片森林给我烧了。”
说到勇者,鹤伊妃下意识地又感知了一下那条无形的命运丝线。还是老样子,若有若无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拽着一根头发丝,能感觉到,但完全无法判断方向和距离。
不过这种感觉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勇者还活着,而且正在某个地方,沿着命运的指引慢慢向她靠近。
“也不知道勇者长什么样……”鹤伊妃开始胡思乱想,“最好是那种温柔善良的类型,看到可怜的女孩子就走不动路的那种。或者正义感爆棚的类型,觉得保护弱者是自己的天职。最怕那种冷血无情的,看到魔女二话不说直接拔刀……”
她越想越害怕,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些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不想了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船到桥头自然直!”
鹤伊妃加快了脚步,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长弓之森的树木比她预想的要古老得多,许多大树的树干需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有一种陈旧的木香,混杂着泥土和苔藓的气息,偶尔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等等。
血腥味?
鹤伊妃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皱了皱鼻子,仔细嗅了嗅。没错,是血腥味,而且不是那种小动物受伤的淡淡腥气,而是浓烈的、刺鼻的、让她胃里一阵翻涌的血腥味。
更可怕的是,血腥味不止一种。
有魔物的,也有人的。
鹤伊妃的脸色微微发白。她本能地想转身逃跑,但双腿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魔女,虽然没什么战斗能力,但至少身体素质比普通人强不少,只要不是正面撞上高级魔物,自保应该没问题……大概……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前方的一片灌木丛,然后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彻彻底底的修罗场。
方圆数百米内的树木几乎全部倒塌,断裂的树干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强行推倒的。地面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痕迹,有的像是被利爪刨出来的深沟,有的像是被火焰烧过的焦黑,还有几个直径数米的大坑,坑底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魔物的尸体散落得到处都是。
鹤伊妃在药铺长大,见过不少被宰杀的动物,但眼前的景象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那些魔物的体型最小的也有成年野狼那么大,最大的一个——她顺着那个方向看去,然后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一头浑身覆盖着漆黑甲壳的巨兽,身体长度至少有七八米,即使已经死去,那张开的巨口中露出的獠牙仍然让人不寒而栗。
她认出了这种魔物。三级的铁甲巨蝎,甲壳坚硬到普通刀剑根本无法伤及,尾部毒针的毒性可以在三十秒内杀死一个成年战士。这种魔物的智商不亚于普通人类,甚至会设下陷阱来捕猎。
而这样的三级魔物,这里有两头。
另一头倒在不远处,是一头银灰色的巨狼,毛发像钢针一样根根竖起,身体上布满了刀伤和魔法轰击的痕迹。裂牙狼,同样是三级魔物,以速度和狡诈著称,在长弓之森的食物链中属于顶端的存在。
除了这两头三级魔物之外,周围还散落着大量四五级魔物的尸体,粗略数下来至少有一百多头。有嚎叫兽、毒雾蛙、荆棘蜥蜴……各种类型的魔物尸体混杂在一起,血液浸透了土壤,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但让鹤伊妃真正感到心惊的,不是魔物的尸体,而是人。
穿着统一制式铠甲的士兵,有的靠在断裂的树干上,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被压在魔物尸体下面。铠甲上的标识显示他们是赫兰奥帝国的正规军——帝国东方边境守备军,长弓之森驻防部队。
活着的人已经不多了。
鹤伊妃数了数,能动的、还在站着的,只剩下不到十个人。他们大多浑身浴血,铠甲破烂不堪,有人甚至只能用武器撑着身体才能勉强站立。地上还躺着二十多个伤员,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息。
一个身穿着与其他士兵不同制式铠甲的男人正半跪在伤员中间,他的铠甲上布满了战斗的痕迹,肩甲碎了一半,胸甲上有一道深深的爪痕,如果不是铠甲足够厚实,那一击恐怕已经将他开膛破肚。他正在给一个腹部受了重伤的士兵按压伤口止血,动作虽然专业,但鹤伊妃能看出他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
他是这里军衔最高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三级战士。
奈布•泰维,帝国东方边境守备军第三大队队长,今天带着四十七人的队伍进入长弓之森执行清剿任务,遭遇了两头三级魔物带领的一百多头四五级魔物的围攻。战斗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魔物全灭,但他的人也几乎打光了。
四十七个人,战死十八人,重伤十三人,轻伤十一人,还能继续战斗的只剩下五个人。
奈布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脱力。他是三级战士,身体素质和战斗能力远超普通人,但连续四个小时的高强度战斗,独自牵制两头三级魔物,还要分心指挥战斗,他的体力和魔力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但他不能倒下。
他的兄弟们还在这里,重伤员需要救治,牺牲者的遗体需要收殓,他必须撑着,撑到援军到来,撑到所有人都安全离开这片该死的森林。
就在他按压伤口的手已经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脊椎底部升起,像是有人在暗处注视着他,那种视线并不带有恶意,甚至可以说是……无害的,但在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血战之后,任何不速之客都足以让他的神经再次绷紧。
奈布猛地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投向森林深处。
他的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体内的魔力开始流动,随时准备再次投入战斗。剩下的几个还能战斗的士兵察觉到队长的异样,也纷纷握紧了武器,警惕地看向那个方向。
灌木丛沙沙作响。
然后,一个女孩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奈布•泰维在长弓之森驻防了将近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旅人、商队、冒险者,甚至见过从魔物口中逃生的难民。但眼前的这个女孩,还是让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看起来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一头深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肩上,脸上沾着泥巴和树叶,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穿着一件——奈布花了点时间才辨认出来——一件纯白色的法袍,但那法袍已经残破到了令人心酸的程度,袖子破了好几个洞,领口被撕裂了一大片,下摆更是烂得像拖把一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法袍的布料上到处都是泥土和苔藓的痕迹,还有一些暗红色的——奈布眯了眯眼睛——不是血,更像是某种植物的汁液。
她的身上有很多细小的伤痕,手臂上、膝盖上、甚至脸上都有,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淡淡的粉色。她的鞋子——如果那还能叫鞋子的话——几乎要磨穿了,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沾满了泥巴。
这个女孩看起来很狼狈,很可怜,很需要帮助。
但同时也很可疑。
在长弓之森的深处,在刚刚结束了一场惨烈战斗的地方,忽然冒出来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换做是谁都会觉得可疑。
奈布没有松开剑柄,他的目光在女孩身上快速扫过,试图找出任何可能的威胁。但他的审视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那个女孩先开口了。
“那个……”鹤伊妃的声音有点抖,但她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请问……这里是……发生了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和伤员,脸色又白了几分,眼眶里的红色更浓了。她不是装的——虽然她确实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但看到这么多人的尸体和鲜
血,她的胃是真的在翻江倒海。
奈布盯着她看了几秒,眉头舒缓,但手中的剑一直紧紧握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三天前,长弓之森东部边境有一个小村庄遭到了魔物的袭击,整个村子几乎被夷为平地,村子里的人伤亡惨重。帝国军派遣了搜索队去寻找存活下来的幸存者,但一直没有找到。这个女孩出现的方向,恰好就是那个村庄的方向。她的年龄、外貌、以及身上那些不像战斗造成的细小伤痕——那些更像是被树枝荆棘刮擦、在粗糙的地面上拖行留下的痕迹——都指向一个可能。
她可能是那个村庄的幸存者,被魔物抓走后又逃了出来。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奈布心中的警惕就开始迅速消散。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惨剧了,每一次都让他感到无力和愤怒。魔物的泛滥已经夺走了太多无辜的生命,而帝国却迟迟拿不出有效的解决方案。
“孩子,你是从东边来的吗?”奈布松开剑柄,站起身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
鹤伊妃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显然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她在森林里转悠了三天,方向感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我……我不太记得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我醒来的时候就在一个山洞里,然后我就一直走一直走,然后就……”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重伤的士兵身上。那个士兵的腹部被某种尖锐的东西洞穿了,伤口周围的血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他的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微弱,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鹤伊妃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怕痛,怕得要死,看别人受伤也会害怕。那种血肉模糊的画面让她的胃一阵阵痉挛,她的本能告诉她要闭上眼睛、转过身去、赶紧离开这里。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看到了更多。
地上躺着二十多个伤员,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胸口被撕裂,有的浑身烧伤,每一个人的伤势都重到让她头皮发麻的程度。有两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人——应该是随军的药剂师——正在忙碌地处理伤员,但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无力。
鹤伊妃只看了几眼就看出了问题的关键。
那两个药剂师的水平太差了。
不是说他们不努力,恰恰相反,他们已经在拼尽全力了。但他们的能力上限摆在那里——从他们的手法和使用的药物来判断,最多也就是四级的药剂师。四级药剂师能炼制什么药?止血的药膏、消炎的药水、促进伤口愈合的初级再生药——这些对付轻伤和中等伤势还行,但面对那些重伤员,尤其是那些内脏受损、大出血、伤口已经感染的伤员,四级的药物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那个腹部被洞穿的士兵,如果不能在半个小时内得到有效的治疗,必死无疑。
鹤伊妃咬了咬嘴唇,心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斗争。
她知道不应该多管闲事。她是一个魔女,虽然身份不会轻易暴露,但在这种公开场合展示自己的能力,无疑是增加暴露的风险。而且这些人是帝国军人,一旦他们察觉到什么异常,她的小命可能当场就要交代在这里。
可是——
那个士兵还在喘气。
他的眼睛虽然已经开始涣散,但还在努力地、拼命地、固执地望着天空,像是在说“我还不想死”。
鹤伊妃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迈开了步子。
不是转身逃跑,而是朝着伤员走去。
奈布•泰维皱眉看着她走过来,正要开口询问,却看到她径直走向了一个重伤员——那个腹部被洞穿的士兵。她在他身边蹲下来,低头查看他的伤口,动作虽然有些生疏——毕竟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但那种查看的方式,让奈布觉得有些意外。
那不像是一个普通女孩会有的举动。
更让他意外的是,那两个随军药剂师在看到这个脏兮兮的小姑娘靠近伤员的时候,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把她赶走,而是呆呆地看着她——因为她蹲下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地上那瓶药剂师正在使用的药膏,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皱起了眉头。
“这个不行。”鹤伊妃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肯定,“荆草汁放多了,龙血树胶放少了,比例不对。这种药膏对付皮外伤还行,但用来处理内脏损伤,反而会因为荆草汁的烈性加速血液循环,让内出血更严重。”
药剂师愣住了。
奈布•泰维也愣住了。
“你……你是谁?”其中一个药剂师结结巴巴地问。
“我……”鹤伊妃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运转,然后脱口而出,“我家里是开药铺的!我从小就在药铺长大,对药材很熟悉!”
这个解释虽然有些牵强,但在眼下这个所有人都在疲于奔命的时刻,倒也没有人深究。
“你有办法救他吗?”奈布走过来,声音低沉而急促。他不是药剂师,但他能看出来,那个士兵快撑不住了。
鹤伊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这个队长。他的胸前别着一个胸徽,那是三级战士的徽章,这在人类职业等级中已经算是相当高的级别了。他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血还没有完全干透。他的眼神很疲惫,疲惫到几乎要散架了,但那双眼睛里仍然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
那是一种责任感。
一种“我的兄弟还没有脱险,我不能倒下”的责任感。
鹤伊妃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在小镇上经营药铺的、普普通通的男人,也是这样子的,无论多累都不会在客人面前露出倦容。
“我……我可以试试。”鹤伊妃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意外——因为她居然是真的想帮忙,不是出于什么复杂的算计,就是单纯地、本能地、无法控制地想要帮忙。
她怕痛,看别人受伤也会害怕,但她更受不了看着一个本可以救活的人在眼前死去。
“但是我没有药材。”她补充道。
奈布•泰维几乎没有犹豫,他转头看向那两个药剂师:“把你们所有的药材都拿出来,让她用。”
两个药剂师对视了一眼,虽然心里有些不服气,但队长的命令就是命令,而且说实话,他们自己确实已经束手无策了。一个药剂师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药材和半成品的药膏药水。
鹤伊妃走过去,蹲在箱子前面,开始翻找。
她的手指触碰到那些药材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
三百年。
三百年的时间里,她的意识在某个无法言说的空间中游荡,接触了无数药草的形态,记住了无数配方的每一个步骤,感受了无数次炼药时火焰的温度与药液的变化。那些知识不是学习得来的,而是被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本能。
她的手开始动了。
不再生疏,不再迟疑,不再像之前那样磕磕绊绊。她的手指灵活地挑选着药材,龙血树胶、银叶草、冰晶花、地龙骨粉……每一种药材的分量她甚至不需要称量,只是用手一捏就知道够不够,多了还是少了。
她将选好的药材放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然后用随身携带的小药杵开始研磨。研磨的力度、速度、方向,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两个药剂师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业十几年,从未见过有人能用如此娴熟的手法处理药材。
奈布•泰维不懂炼药,但他看得懂人的表情。那两个药剂师的表情,从最初的质疑,到后来的惊讶,再到现在的敬畏。
这让他对眼前这个脏兮兮的、狼狈不堪的女孩产生了更多的好奇。
她到底是谁?
鹤伊妃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炼药的世界里。三百年沉淀的知识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像是一本被尘封已久的古籍终于被翻开,每一页都散发着陈旧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她需要炼制两种药。
一种是止血生肌的内服药,用来修复那个士兵受损的内脏。这种药的配方在她的脑海中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一样——以龙血树胶为基底,加入冰晶花来中和药性,再加入地龙骨粉来促进骨骼和肌肉的再生,最后用银叶草来稳定药效。每一步的温度控制、每一次的搅拌速度、每一种药材的添加时机,都精确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另一种是外用的解毒药膏。她注意到有几个伤员的伤口周围发黑,那是铁甲巨蝎毒针留下的痕迹。如果不及时处理,毒素会在一天之内扩散到全身,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
“火。”她忽然说。
“什么?”旁边的药剂师没反应过来。
“我需要火。”
一个士兵连忙递过来一个火折子,但鹤伊妃摇了摇头。火折子的温度不够,她需要持续稳定的火焰。她看了看周围,目光落在了一个四级战斗法师身上——那个人正靠在树上喘气,手里还握着一根法杖。
“你,会火系魔法吗?”鹤伊妃问。
那个战斗法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奈布。奈布点了点头。
“会……会一点。”
“用最小的火力加热这块石板,温度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大概就是……”鹤伊妃想了想,伸出自己的手背靠近石板,“就是手背距离石板十厘米的时候能感觉到热度,但不会烫伤的程度。”
战斗法师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做了。一道微弱的火焰从他的法杖顶端射出,精准地落在石板下方。石板的温度开始慢慢上升。
鹤伊妃将调配好的药液倒在加热的石板上,用一把匕首当搅拌棒,开始慢慢搅动。药液在热力的作用下开始发生变化,颜色从浑浊的棕褐色逐渐变成清透的琥珀色,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那香气清冽而甘甜,光是闻着就让人觉得伤口不那么疼了。
两个药剂师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们看到的不是炼药,是艺术。
不,比艺术更高级——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无法企及的东西。那种对药材特性的精准把握、对温度控制的微妙感知、对药性变化的敏锐判断,这绝对不是“家里开药铺”就能解释得了的。
就算是帝国最好的药剂师,也不一定能做到这种程度。
奈布•泰维看着鹤伊妃专注的侧脸,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她那双已经完全看不到恐惧和犹豫的眼睛,心中升起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的想法——
这个女孩,或许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强大。
不是战斗能力上的强大,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深层的东西。
琥珀色的药液在石板上翻滚了几下,鹤伊妃迅速将石板从火上移开,然后将药液倒入一个小瓷瓶中。她摇了摇瓶子,确认药液的浓稠度和温度都合适之后,快步走向那个腹部受伤的士兵。
“帮我把他扶起来。”她说。
两个士兵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重伤的士兵扶起。鹤伊妃将瓶口对准他的嘴唇,一点一点地将药液喂进去。那药液浓稠得像蜂蜜一样,带着一股苦涩中透着甘甜的味道。
药液入口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那个士兵原本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慢慢地重新聚焦,嘴唇上的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血色。他的呼吸从急促微弱变成了平稳有力,腹部伤口处渗出的血液也明显减少了。
药剂师中的一个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口,然后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
“伤口……在愈合。”
不是完全愈合,但那种愈合的速度明显超出了正常范围。按照这个速度,如果再用上几次药,这个士兵的内脏损伤很有可能被完全修复。
奈布•泰维深深地看了鹤伊妃一眼。
这个女孩,到底是什么人?
鹤伊妃没有时间去想这些。第一个伤员的情况稳定下来之后,她立刻转向了下一个——那个中了蝎毒的士兵。她重新调配了一种药膏,这次是用月见草油和蛇涎果混合研磨,再加入少量的白藓皮来中和蝎毒的烈性。药膏调配好之后,她直接用手挖了一坨,厚厚地涂在那个士兵的伤口上。
药膏触碰到伤口的一瞬间,那个士兵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但几秒钟之后,他的表情就放松了下来。伤口周围的黑色开始慢慢褪去,紫色的毒素被药膏吸附出来,变成了一种暗绿色的脓液。
鹤伊妃用干净的布将脓液擦掉,然后重新涂上药膏。如此反复了三次,伤口周围的皮肤终于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她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继续。
一个接一个。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从一开始需要小心翼翼地确认每一步,到后来几乎是本能地完成每一个步骤。她的手指上沾满了各种药膏和药液,法袍上又多了新的污渍,汗水沿着她的鬓角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和那些药液混在一起。
但她没有停下来。
两个药剂师从一开始的惊讶变成了羞愧,又从羞愧变成了敬佩。他们默默地跟在鹤伊妃身后,帮她递药材、清洗工具、记录配方,像两个刚入行的小学徒一样,认真地学习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少女的每一个动作。
奈布•泰维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注意到,这个女孩在炼药的时候,和在森林里刚出现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刚出现时她是一个瑟瑟发抖的、眼眶红红的、看起来随时都会哭出来的小姑娘。但一旦她的手触碰到药材,一旦她开始专注于炼药,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自信、从容、精准、强大。
那种强大,不是靠等级可以衡量的。
他忽然有些好奇,这个女孩究竟是何人?怎么会在长弓之森的山洞里醒来?被魔物袭击的村庄和她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在奈布的脑海中盘旋,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看得出来,这个女孩现在需要的不是被盘问,而是被保护。
她太累了。
鹤伊妃处理完最后一个重伤员的伤势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肌肉过度使用后的疲劳。她的脑袋嗡嗡作响,三百年沉淀的知识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又退回去,留下了满满的疲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眩晕。
但她做到了。
二十多个伤员,该止血的都止住了,该解毒的都解了,该稳定伤情的也都稳定了。虽然还有几个人的伤势实在太重,不是靠药物就能解决的,但至少他们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可以撑到被送回城里的医院。
两个药剂师蹲在她身边,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眼神看着她。
“那个……”其中一个药剂师小心翼翼地开口,“请问,您刚才用的那个止血生肌的药方,是……”
“龙血树胶三份,冰晶花一份,地龙骨粉半份,银叶草两份。”鹤伊妃几乎没有思考就说了出来,然后她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这个配比要根据伤者的体质来调整,不能照搬。如果对方是魔力亲和体质,冰晶花要减到半份,否则会影响魔力的流转。”
两个药剂师拿出纸笔,飞快地记录着,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奈布•泰维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近距离看,这个女孩的疲惫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眼圈发黑,嘴唇发干,额头上还有刚才撞到树枝留下的淤青。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鹤伊妃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用谢……我就是……不忍心看到他们……”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又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手指。
奈布看着她的头顶,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鹤伊妃。”她小声说,“鹤伊妃•特律菲梅尔。”
“鹤伊妃。”奈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我是奈布•泰维,帝国东方边境守备军第三大队队长。从现在开始,你跟着我们走,我会保护你的安全,直到你找到你要去的地方。”
鹤伊妃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你救了我的兄弟,这是我应该做的。”奈布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且,长弓之森对你来说太危险了,你不应该一个人待在这里。”
鹤伊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本来是打算一个人去找勇者的,但现在的情况是——她根本不知道勇者在哪个方向,而且她对这个世界三百年的变化一无所知,一个人乱闯也不是办法。跟着这支军队走,至少能先离开这片该死的森林,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再做打算。
“那……那就麻烦你了。”她小声说。
奈布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对着剩下的士兵下达了命令:“整理装备,收殓牺牲者,准备撤离。轻伤员自己走,重伤员抬着走,所有人互相照应,一个都不能落下。”
士兵们齐声应诺,开始忙碌起来。虽然每个人都疲惫不堪,虽然每个人都带着伤,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偷懒。他们默默地执行着队长的命令,将牺牲的战友的遗体小心翼翼地抬上简易担架,将重伤员用绳子固定在担架上,将还能用的装备收集起来。
鹤伊妃坐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是个魔女。
按照历史书上的说法,她应该是人类的敌人,应该被恐惧、被憎恨、被讨伐。但现在,她坐在这群帝国军人中间,帮他们治好了伤员,而他们说要保护她。
这个世界,好像没有那么非黑即白。
也许,这就是她想要的——不是站在人类的对立面,不是成为被讨伐的对象,而是像现在这样,用自己的能力去帮助别人,去换取活下去的机会。
虽然她的最终目标仍然是找到勇者、抱上大腿、保住小命,但至少在去往那个终点的路上,她可以做些什么。
做一些让自己觉得自己不是怪物的事情。
奈布•泰维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个忽然安静下来的女孩。她的侧脸在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中显得有些透明,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法袍很破,身上还有很多细小的伤痕,但她坐在那里的姿态,却有一种奇异的从容。
他想起刚才她炼药时的样子。
那种对药材的掌控力,那种对药性的精准判断,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炼药天赋——他只在传说中听过这样的能力。
不,连传说中都没有。
“鹤伊妃。”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转身去处理军务。
他不知道的是,在千里之外的某个地方,一个少年——或者少女——忽然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长弓之森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那种感觉又来了。
若有若无的,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在轻轻颤动,牵引着胸口某个地方,告诉他——
往那边走。
那个人,在那边的某个地方。
而鹤伊妃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忙着把一瓶刚调配好的药膏递给一个轻伤的士兵,嘴里还在嘟囔着“这个每天涂三次,不要吃辛辣的东西,多喝水”,完全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
长弓之森的风吹过倒塌的树木和满地的血迹,吹过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和静静坐着的少女,吹过那条看不见的命运丝线,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向远方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