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尔芬教授去世的消息,是在一个阴沉的早晨传到一年级八班的。
那天没有阳光,洛普城的天空被一层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浮空岛屿上的瀑布声音比平时更大,像是连天空都在哭泣。鹤伊妃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闹,连平时最喜欢在课前大声朗读的学生都安静地坐在座位上,面前的课本翻开,但没有人在看。
迈尔多西达教授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很久,久到鹤伊妃以为她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孩子们。”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一把用了太久的旧琴弓在大提琴上缓缓拉动,“提尔芬教授……昨晚去世了。”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呼吸。
鹤伊妃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课本的边角。提尔芬教授——那个头发花白、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法袍、在讲台上慢悠悠地讲着药材特性的老人。他说话的速度很慢,有时候讲到一半会停下来,眯着眼睛想一会儿,然后说“哦,我刚才说到哪里了”。他的课不算精彩,甚至会让人觉得有些无聊,但他会在每节课的结尾留出五分钟,让每个学生提出一个问题,然后他会认真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即使有些问题在他眼中可能非常幼稚。
上周的课上,鹤伊妃向他请教了一个关于银蕊草和月光花配比的问题。他听完之后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破旧的手写笔记,翻了很久,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对她说:“这是我年轻时候记的,你自己看吧。”那页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模糊了,但老人把这些数据全都记在了脑子里,一字不差地讲给了她听。
那本笔记现在还在鹤伊妃的桌上。她还没来得及还。
“提尔芬教授在格莱瓦里斯学院任教三十四年。”迈尔多西达教授的声音继续着,“他教过的学生,比在座的年龄加起来都要多。他是一个好老师,也是一个好人。我们会想念他。”
迈尔多西达教授说完,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戴上,翻开了课本。
“翻到第一百二十三页,我们今天讲龙血树胶的提炼工艺。”
没有人动。
她抬起头,目光从每一个学生的脸上扫过。
“提尔芬教授不会希望你们因为他的离开而停下学习的脚步。”她说,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翻书。”
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翻书声。鹤伊妃翻开课本,第一百二十三页上画着一张龙血树胶提炼工艺的流程图,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提尔芬教授的手写批注——“此方法效率较低,但适合初学者掌握基本原理。”
她的视线模糊了。
坐在旁边的米艺娜没有说话,没有看她,没有递手帕。她只是把自己的课本往鹤伊妃的方向推了推,让她看到那一页上的内容。那页上也有提尔芬教授的批注,字迹比鹤伊妃那本上的还要潦草,但内容是一样的——“此方法效率较低,但适合初学者掌握基本原理。”
鹤伊妃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开始抄笔记。
———
接下来的两周,一年级八班的炼药课一直处于一种悬浮状态。
迈尔多西达教授代了几节课,但她本身是魔法学基础理论的教授,对药剂课的掌控不如提尔芬教授那样游刃有余。学院贴出了招聘新老师的通知,但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格莱瓦里斯学院的聘用标准很高,要专业能力过硬,还要通过帝国教育部的资格审查,一套流程走下来,没有一两个月根本完不成。
但炼药课不能停。
周一的早晨,雨停了。
天空被洗得很干净,蓝得像一块刚拆封的丝绸。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课桌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鹤伊妃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炼药课的课本,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教室门口。
新老师。
教龄零年。
这两个信息在过去的几天里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整个年级。有人说新老师是学院某位教授的学生,有人说新老师是从其他帝国挖来的天才药剂师,有人说新老师根本没有教学经验纯粹是因为某种背景关系才被塞进来的。版本很多,但没有一个得到证实,因为没有人见过这个人。
“听说是个男的。”许悦悦小声说,兔耳朵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血精灵。”
鹤伊妃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食堂大妈说的。她什么都知道。”
鹤伊妃想说食堂大妈的消息不一定可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许悦悦的消息来源从来没有出过错。
“血精灵。”米艺娜在旁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血精灵来教炼药课?”
血精灵是精灵族的一个分支,和居住在精灵帝国腹地的高等精灵不同,血精灵的肤色更苍白,发色更浅,瞳孔的颜色也更深邃。他们的魔力亲和力在所有种族中名列前茅,但血精灵的人口极少,在整个赫兰奥帝国也见不到几个。一个血精灵跑到人类帝国的学院来当老师,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太寻常的事情。
鹤伊妃正要说什么,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但不知道为什么,教室里所有人都同时安静了下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脚步声在教室门口停住了。
然后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看起来二十多岁,身材修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长袍的剪裁简洁而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的皮肤很白,白到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太阳穴和手腕处青色的血管纹路。头发是浅金色的,接近白色,长度及肩,用一根深色的皮绳随意地束在脑后。他的五官轮廓深邃而分明,颧骨略高,下颌线条锋利,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血精灵特有的深红色瞳孔,像是两颗被凝固在琥珀中的石榴籽,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近乎灼热的光。
他走上讲台,把手里的一本书放在桌上——那本书很薄,封面有些旧了,边角卷起,看起来被翻过很多次。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全班,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
那双深红色的眼睛扫到鹤伊妃的时候,停顿了不到半秒。
很短,短到鹤伊妃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表面轻轻拂过的触感——不是魔力感知,不是敌意,甚至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习惯性的观察。
然后目光移开了。
“我叫玖荣•葛密。”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哪里的口音,不是赫兰奥帝国的标准通用语,也不是精灵帝国的通用语,更像是某种方言的残留。
“从今天开始,由我负责你们的炼药课。”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而有力,和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简洁、利落、没有废话。
教室里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这么年轻……”
“血精灵?真的是血精灵?”
“教龄零年?他真的会教吗?”
“有没有搞错,我们的炼药课交给一个从来没教过书的人?”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不掩饰。有人皱着眉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干脆把课本一合,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我看你怎么收场”的表情看着讲台上的人。
米艺娜没有说话,但她看玖荣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质疑。那种质疑不是出于恶意,而是一种“伊吕莎白家的人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本能。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等待什么。
许悦悦的兔耳朵完全竖了起来,但没有朝着讲台的方向,而是微微向后偏——那是兔子的防御姿态,不信任,但也不主动攻击。
鹤伊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讲台上的人。
玖荣•葛密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台下四十多双带着质疑和审视的眼睛,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那双深红色的瞳孔依然平静,像是雨后的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涟漪。
他没有辩解,没有介绍自己的资历,没有说“我虽然教龄为零但我有丰富的实践经验”之类的话。他只是从讲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套炼药工具,摆在桌上,然后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几样药材。
龙血树胶。银叶草。冰晶花。地龙骨粉。
最基础的几种药材。中级治愈药水的标准配方。
“课本第七十二页,中级治愈药水。”他说,声音依然不大,但这次没有人窃窃私语了,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手上的动作吸引了。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拿起龙血树胶的时候,没有用天平称量,只是用手捏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是已经做了无数次一样自然。
然后他点燃了火焰。
教室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火同炼法。
三股火焰在他的指尖同时亮起,一股加热坩埚,一股预热药材,一股控制炼制环境的温度。火焰的颜色不是普通的橘红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冰蓝色,温度极低——不,不是温度低,而是热量被精准地束缚在火焰的核心,几乎没有外泄。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令人窒息。龙血树胶在坩埚中融化成琥珀色的液体,银叶草粉在另一股火焰的加热下释放出清冽的香气,冰晶花被投入坩埚的时机精确到了毫秒级别,地龙骨粉的撒入均匀得像是用机器筛过的。
他的表情始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三分钟后,他熄灭了火焰。
坩埚中的药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金色,清澈得像秋天的天空,没有任何杂质。药液的表面泛着一层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泽,那是完美级药水才有的特征。
他把药液倒入一个小瓷瓶中,放在桌上。
然后他重复了一遍。
同样的药材,同样的手法,同样的火焰控制。第二瓶。
第三瓶。
第四瓶。
第五瓶。
五瓶药水整整齐齐地排在讲台上,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每一瓶都是完美级,每一瓶的成色都一模一样,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质疑的、审视的、不信任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同一种东西——震撼。
不是“有点厉害”的震撼,不是“还不错”的震撼,而是一种彻底的、压倒性的、让人说不出话来的震撼。就像是你以为自己在看一场业余爱好者的表演,结果台上的人随手弹出了连大师都未必能弹出的曲子,而且连续弹了五遍,每一遍都完美无缺。
一级。
不是等级数字,而是那种“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企及”的差距感。就像一个站在山脚下的人仰望山顶,看不到山顶的人,但能看到山顶上那层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遥不可及的光。
玖荣•葛密把五瓶药水在讲台上一字排开,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深红色的眼睛看着台下的学生们。
“还有谁有问题?”他问。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举手。
没有人敢质疑。
“好了,自我介绍结束。”玖荣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轮到你们了。每个人说一下自己的名字、魔法元素天赋,以及——你们觉得炼药是什么。”
他从讲台上拿起花名册,翻开第一页。
“从第一排开始。”
第一排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报上自己的名字和天赋,然后说出一段关于“炼药是什么”的回答。大部分人的回答都很类似——“炼药是治愈”“炼药是救人”“炼药是研究药材特性的科学”。玖荣听完每一个人的回答都面无表情,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在花名册上做几个标记,然后叫下一个人。
轮到米艺娜的时候,她站起来,铂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闪着光,下巴微微抬起。
“米艺娜•伊吕莎白。雷、火、风三元素亲和。”她顿了顿,然后说,“炼药是掌控。不是被动地跟随配方,而是主动地理解每一种药材的本质,然后用这种理解去创造新的可能。”
玖荣抬起深红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这是他从上课开始第一次正眼看一个学生。
“伊吕莎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伊吕莎白伯爵是你什么人?”
“父亲。”米艺娜的声音微微冷了一些。
“哦。”玖荣在花名册上写了几笔,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你父亲知道你在这里吗?”
米艺娜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知道。”她说,“他不高兴。”
玖荣“嗯”了一声,没有追问,摆了摆手让她坐下。
轮到鹤伊妃的时候,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鹤伊妃•特律菲梅尔。火、光双元素亲和。”她想了想,说,“炼药是……连接。连接药材和药效,连接配方和病人,连接过去和未来。提尔芬教授说过一句话——他说‘炼药不是创造新的东西,而是让本来就存在的东西重新被发现’。我觉得炼药就是这样一种‘重新发现’的过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玖荣抬起头看着她,深红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钟——比在米艺娜身上停留的时间还长了零点五秒。
“鹤伊妃。”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发音,“那个S级的新生?”
“是。”鹤伊妃说。
玖荣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在花名册上写了几笔。这次他写了不止几个字,而是写了一整行,鹤伊妃看不清他写了什么,但能感觉到他的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
“坐下吧。”他说。
鹤伊妃坐下来,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从玖荣看向她的那一眼中,她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好奇,而是一种确认。像是一个人在确认另一件事的存在。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这个新老师,不简单。
……
下课后,鹤伊妃没有立刻离开教室。
她把课本收好,抬起头想找许悦悦一起走,却发现许悦悦已经被米艺娜拉走了——米艺娜在教室门口等着许悦悦,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烦,但她的目光一直往鹤伊妃的方向瞟,看到鹤伊妃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皱了皱眉,然后拉着许悦悦走了。
许悦悦回过头朝鹤伊妃做了个口型,鹤伊妃认出那是“食堂等你”。
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向讲台。
玖荣•葛密还站在讲台后面,正在整理花名册。
“玖荣老师。”鹤伊妃走过去。
玖荣抬起头,深红色的眼睛看着她。
“怎么了?”他问,语气和上课时一样,不冷不热。
“您刚才在课堂上说了,血精灵天生对毒素有极高的抗性。”鹤伊妃说,“那恢复类药水呢?血精灵对恢复类药水的反应是什么样的?”
玖荣整理花名册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深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学生。
“你为什么问这个?”他问。
“因为好奇。”鹤伊妃说,“不同的种族对药水的反应不同——人类是标准反应,魔物是相反反应,兽人接近人类,那精灵呢?血精灵属于哪个范畴?”
玖荣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花名册放在讲台上,双手插进口袋里,靠在桌沿上。
“血精灵对恢复类药水的反应介于人类和魔物之间。”他说,“比人类弱,比魔物强。具体的效果因人而异,取决于血统的纯度。我是第二代的混血——父亲是精灵,母亲是人类。我对恢复类药水的反应大概是正常人类的百分之七十左右。”
鹤伊妃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了脑子里。
“你很关心药水的种族差异?”玖荣问,深红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药剂师应该了解每一种可能的变量。”鹤伊妃说,“种族是一个很重要的变量,而且我有一个朋友,他最近也在研究药水对种族的差异。”
玖荣看了她两秒钟,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从讲台上拿起花名册,朝教室门口走去,“提尔芬教授教了你很多东西。”
“他是一个好老师。”鹤伊妃说。
玖荣在教室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我知道。他也是我的老师。”
然后他走了出去,浅金色的头发在走廊的光线下闪了一下,消失在楼梯口。
鹤伊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也是提尔芬教授的学生。
———
食堂里,许悦悦已经占好了位置,面前摆着三份胡萝卜蛋糕——一份是自己的,一份是给鹤伊妃的,一份是米艺娜“不要但许悦悦还是给她拿了”的。米艺娜坐在许悦悦对面,面前是一份精致的烤牛肉和蔬菜沙拉,但她的叉子一直戳着那块烤牛肉,没有吃。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米艺娜看到鹤伊妃走过来,放下叉子,“老师找你谈话了?”
“没有,我问了他一个问题。”鹤伊妃在许悦悦旁边坐下来,拿起胡萝卜蛋糕咬了一口,“关于不同种族对药水反应的差异。”
米艺娜皱了皱眉:“你怎么总是关心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因为我是药剂师。”鹤伊妃理所当然地说,“药剂师应该关心所有和药水相关的事情。”
米艺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反驳的理由,于是哼了一声,低下头开始认真吃饭。
许悦悦在一旁安静地吃着胡萝卜蛋糕,兔耳朵轻轻摆动着,目光在鹤伊妃和米艺娜之间来回移动,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对了。”许悦悦忽然说,“你们觉得玖荣老师怎么样?”
米艺娜停下咀嚼的动作,想了想:“实力很强,教学经验不足,第一节课就把自己的底牌全亮出来了,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可能不是为了让我们知道他的底牌。”鹤伊妃说,“他可能是为了让我们知道——他很危险,不要在他面前耍花样。”
米艺娜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许悦悦歪了歪头,兔耳朵往一边倒:“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看起来不像和实际是不是,是两回事。”米艺娜说,“我父亲说过,最危险的敌人往往是那些让你放下戒备的人。”
鹤伊妃嚼着胡萝卜蛋糕,没有说话。
她在想玖荣说的那句话——“他也是我的老师。”
提尔芬教授教了三十四年书,教过的学生不计其数。那些学生中,有的成为了帝国最好的药剂师,有的成为了学院最受尊敬的教授,有的——有的成为了像玖荣•葛密这样的存在。一个血精灵,一级实力者,天赋魔法操控血液,对毒素免疫,对恢复类药水反应异常。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来当一个一年级的代课老师?
他的故事,也许比他的实力更值得关注。
———
接下来的几天,鹤伊妃逐渐习惯了玖荣的教学风格。
他和提尔芬教授完全不一样。提尔芬教授是温和的、缓慢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茶;玖荣是直接的、锋利的、像一把刚磨好的刀。他不会在课堂上浪费时间讲基础理论,而是直接把学生带到炼药台前,给一份配方,说一句“开始吧”,然后在教室里走来走去,看到谁的操作有问题就停下来,用那种不冷不热的语气指出错误,然后走开。
他不会夸人。他只会说“还行”“可以”“差一点”。这三个短语构成了他对学生所有的正面评价。至于负面评价——他会直接动手。有一个学生在炼制中级治愈药水的时候把龙血树胶烧焦了,他走过去把那团焦黑的物质从坩埚里捞出来,放在学生面前,说了一句“闻”,然后走开了。那个学生闻了一下,差点吐出来,从那以后再也不敢把龙血树胶烧焦了。
鹤伊妃在他的课上表现得很低调。她把炼药水平控制在“优良”级别,既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刚好卡在能让老师记住但不会引起过度关注的位置。但玖荣似乎对她的关注度比她预想的要高——每次走到她身边,他都会停下来多看几秒,有时候会拿起她炼制的药水对着光看一看,然后放回去,什么也不说就走了。
有一天课后,鹤伊妃留下来收拾炼药台,玖荣忽然走了过来。
“鹤伊妃。”
“嗯?”鹤伊妃抬起头。
“你炼药的手法,和提尔芬教授不一样。”玖荣说,深红色的眼睛看着她的手指,“你的手法更……古老。像是几百年前的那种炼药方式。”
鹤伊妃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在书上看到的。”她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塔尔镇的老药师教我的一些土方法。”
玖荣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他拿起她刚炼好的那瓶药水,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转身走了。
鹤伊妃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
那天晚上,鹤伊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玖荣看着药水的眼神,想起他说“你的手法更古老”时那种平淡的语气,想起他在花名册上写的那一整行字。
他感觉到了什么吗?
还是说,他只是在观察每一个学生,鹤伊妃只是其中比较特别的一个?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别想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就是个普通的学生,没人会发现你的秘密。你的手法古老是因为塔尔镇的老药师教的,塔尔镇的老药师又是跟更老的药师学的,更老的药师又是跟更更老的药师学的——知识的传承本来就是这样的,这不奇怪,这很正常。”
她把这套说辞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