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莱瓦里斯学院的战斗技巧课每周两次,周二和周四的下午,地点在竞技场旁边的露天训练场。说是“露天”,其实头顶上有巨大的魔法屏障,下雨的时候屏障会亮起淡蓝色的光芒,把雨水挡在外面。训练场的地面是用特殊的软质石板铺成的,摔上去不会太疼,但也绝对不会让你觉得舒服。
鹤伊妃不太喜欢战斗技巧课。不是因为怕疼——好吧,确实有点怕——而是因为每次上完课,她的法袍都会脏得不成样子,头发里会藏着沙子,手指上会磨出水泡,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酸痛的。但她又不得不承认,这门课确实有用。半期考试那场和雷昂的对战让她明白了一件事——在真正的战斗中,光靠药水是不够的,身体本身必须跟得上头脑的判断。
战斗技巧课内容是对练。教官会把学生分成两人一组,进行模拟对战。鹤伊妃的固定搭档是一个叫莉亚•赛拉的女生,来自战斗系,性格温和,下手却一点都不温和。每次对练结束,鹤伊妃都要在床上躺半个小时才能缓过来。
“鹤伊妃,走了!”许悦悦在教室门口朝她招手,兔耳朵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再不走要迟到了!”
“来了来了。”鹤伊妃把课本塞进包里,快步跟上去。
一年级八班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教学楼出来,沿着主干道朝训练场走去。秋天的阳光很好,洒在石板路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鹤伊妃和许悦悦走在队伍中间,米艺娜走在她们前面几步远的地方,铂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着光,鲨洛洛像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
鹤伊妃正低着头看路,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身影。
不是在教学楼前,也不是在主干道上,而是在教学楼侧面的一条小路上。那条路通向学院的后山,平时很少有人走,路两旁种满了枫树,此刻正是红叶最盛的时节,整条小路像是被火焰点燃了一样,红得耀眼。
在那片红色的尽头,有一个少女正坐在路边的石凳上。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学院的标准深色长裤,脚上蹬着一双看起来很旧的皮靴。她的头发是深栗色的,长度及肩,用一根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东西。
鹤伊妃停下脚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个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只小鸟,有翅膀,有尾巴,有尖尖的喙,但鹤伊妃总感觉有股说不上来的奇怪。少女正低着头,用手指拨弄着小鸟的翅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解一道非常难的题。
许悦悦注意到鹤伊妃停了下来,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谁?”鹤伊妃问。
许悦悦的兔耳朵竖起来,她小声说:“露奈•索梅尔。一年级五班的特招生。”
“特招生?”
“嗯。据说她的魔法很特殊,学院从来没有见过那种类型的魔法,所以破格录取了她。”许悦悦的声音压得很低,兔耳朵也垂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讲的秘密,“她和你一样,也是S级的新生。是战斗系的。”
鹤伊妃又看了那个少女一眼。
S级战斗系的特招生。
这些标签堆叠在一起,按理说应该是一个光芒万丈、走到哪里都被人簇拥的人物。但此刻,她一个人坐在后山小路的石凳上,周围没有一个人,只有满树的红叶和满地落叶。
而且现在是上课时间。
“她是在干嘛?”鹤伊妃问。
“好像是……她们班今天下午第一节是元素魔法理论课,她大概……不太喜欢那门课。”
鹤伊妃看着那个低头摆弄小鸟的少女,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她在米艺娜身上没有过,在许悦悦身上没有过,在纪贺身上也没有过。那是一种“我认识你”的感觉——不是真的认识,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两个频率相同的音叉在共振一样的东西。
“你们先走。”鹤伊妃对许悦悦说,“我马上来。”
许悦悦看了她一眼,兔耳朵微微前倾,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问,但她没有问。
“别太久。”许悦悦说完,快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鹤伊妃转过身,离开了主干道,走上了那条铺满红叶的小路。
———
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露奈•索梅尔没有抬头。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小鸟上。她的手指很灵巧,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些细小的、被划出的伤口,但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原来这是一只金属小鸟啊。”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露奈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阳光从枫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眯着眼睛,看着站在面前的少女——深色的长发,身着学院发的运动服,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皮袋,手里还抱着几本战斗技巧课的教材。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是秋天的土地,带着一种沉稳的、让人莫名觉得安心颜色。
露奈看了她两秒钟,然后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金属小鸟,把翅膀第二关节上的那个小齿轮拆下来,装到了第一关节上。
小鸟的翅膀轻轻扇动了一下。
不是人为拨动的,而是齿轮自动转动的结果。
露奈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少女,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不大,但很真实。
“谢了。”她说,声音比鹤伊妃预想的要低一些,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
“不客气。”鹤伊妃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把教材放在膝盖上,“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现在是上课时间吧?”
露奈把金属小鸟放在腿上,靠在石凳的靠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枫叶。阳光在她的脸上画出明暗交错的图案,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元素魔法理论课。”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听不懂,也不想听。”
“听不懂?”
“嗯。教授讲的那些东西,什么元素共鸣、魔力回路、咒语吟唱……我一样都做不到。”露奈看着天空,深栗色的头发从耳边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我的魔法和他们说的不一样。”
鹤伊妃想起了许悦悦说的话——特招生,魔法很特殊,学院从来没有见过那种类型。她看着露奈腿上的那只金属小鸟,小鸟的翅膀还在轻轻扇动,齿轮转动的声音细微而清脆,像是某种微型乐器在演奏一首只有它自己听得懂的曲子。
“这就是你的魔法?”鹤伊妃指了指那只小鸟。
露奈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手掌朝上。她的掌心没有发光,没有任何魔力波动的痕迹,但那只金属小鸟却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一样,从她的腿上站起来,抖了抖翅膀,然后迈着细小的金属脚步,沿着她的手臂走到了她的肩膀上。
鹤伊妃看着那只小鸟,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它叫‘齿轮一号’。”露奈说,语气依然平淡,但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点点,“我叫它齿轮一号,虽然它其实是第三个做出来的。前两个都没能站起来。”
“它能飞吗?”
“能。”露奈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鸟的翅膀。小鸟扇动了两下翅膀,从她的肩膀上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稳稳地落在她的指尖上。“飞不远,大概二十米。而且不能飞太高,风大的时候会被吹跑。”
鹤伊妃看着那只精致的金属小鸟,看着它翅膀上每一个精密咬合的齿轮,看着它身体上那些细如发丝的发条和弹簧,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普通的炼金术。
炼金术是用魔法赋予物质新的属性——把铁变成金,把石头变成面包,把水变成酒。但露奈做的东西不一样。她没有改变物质的属性,而是改变了物质的形态。她把一块冷冰冰的金属,变成了一个有生命的、会动的、会扇翅膀的、会走路的、会飞的东西。
这不是炼金术。
这是创造。
“你的魔法,叫做什么?”鹤伊妃问。
“学院的人叫它‘创造魔法’。”露奈说,“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叫这个,因为我从来没有在书上见过类似的魔法。可能我是第一个。”
她说“可能我是第一个”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骄傲,没有炫耀,也没有不安,只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
鹤伊妃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睫毛,看着她指尖那只还在轻轻扇动翅膀的金属小鸟,心里那种“我认识你”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不是因为她们见过面。
而是因为她们是同类。
不是说身份上的同类——鹤伊妃是魔女,露奈不是。但她们在某个更深的层面上是相通的:她们都拥有一种无法被现有框架定义的能力,她们都站在一个“没有人走过”的路上,她们都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露奈。”鹤伊妃叫了一声。
“嗯?”露奈转过头看她。
“我是鹤伊妃。一年级八班,药剂系。”
露奈歪了歪头,深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个S级的药剂系新生?”
“你知道我?”
“整个学院都知道你。”露奈说,“入学测试三轮满分,完美级的中级治愈药水,S级评级。你是格莱瓦里斯学院建院以来第七个拿到S级的新生。”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依然平淡,但鹤伊妃注意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终于遇到了一个和自己一样不正常的人”的微妙笑意。
“你也是S级。”鹤伊妃说。
“不一样。”露奈摇了摇头,“我是特招生,评级是学院硬给的,因为没有标准可以衡量我的魔法。你是实打实考出来的S级,含金量比我高。”
“含金量这种东西又不能吃。”鹤伊妃说。
露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形。她的笑声不大,带着那种沙哑的质感,听起来像是秋天的风吹过干枯的芦苇,有一种萧瑟但又温暖的感觉。
“你说得对。”露奈说,“含金量确实不能吃。”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鹤伊妃。
鹤伊妃接过来一看,是一颗用金属做的小橡果。橡果的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像真的橡果一样,顶上的梗是一个小小的发条。她试着拧了一下发条,橡果的壳裂开一条缝,从里面弹出一朵小小的金属花。
“哇。”鹤伊妃看着那朵金属花,花瓣是银色的,花蕊是金色的,每一片花瓣都可以单独活动,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这也是你做的?”
“嗯。”露奈点了点头,“做齿轮一号的时候剩下的边角料,顺手做的。送你了。”
鹤伊妃把金属橡果握在手心里,金属被太阳晒得温热,贴着她的掌心,像是一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但确确实实在回应她的生命。
“谢谢。”她说。
露奈点了点头,没有说“不客气”。
两个人坐在红叶满地的石凳上,各自看着各自的方向,安静了好一会儿。
头顶的枫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叶子落下来,落在鹤伊妃的头发上,落在露奈的肩膀上,落在那只还在扇动翅膀的齿轮一号身上。
“你刚才为什么来?”露奈忽然开口了。
鹤伊妃想了想,说:“因为你一个人坐在这里,看起来有点孤单。”
露奈转过头看着她,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满天的红叶。
“你不觉得逃课的人应该被通报批评吗?”
“我逃过很多次课。”鹤伊妃说,“虽然不是在格莱瓦里斯学院,是以前……在别的地方。”
她说的是三百年前,在那个边境小镇的药铺里,她经常会偷偷溜出去,跑到后山上去摘野果、抓蝴蝶、躺在草地上看云。那些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能看到光影,但看不清细节。
“你不喜欢上课?”露奈问。
“有些课喜欢,有些课不喜欢。”鹤伊妃说,“不喜欢的那些课,我就会走神,脑子里想别的事情。想累了就趴在桌上睡觉,睡醒了还没下课的话,就在课本上画画。”
露奈看着她,嘴角又弯了起来。
“我也是。”她说,“元素魔法理论课我就是听不进去,不是因为难,而是因为……他们讲的东西,和我的魔法没有任何关系。我的魔法不需要元素共鸣,不需要魔力回路,不需要咒语吟唱。我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和我无关的东西,感觉就像是一个误入教室的外星人。”
“外星人?”
“就是那种……不属于这里的人。”露奈看着天空,深栗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所有人都有一套共同的语言,他们用这套语言交流、学习、成长。但我不会说这套语言,也说不好。我用自己的语言说话,但没有人听得懂。所以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一个全是陌生人的星球上。”
鹤伊妃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自己的秘密——那个关于魔女的、不能告诉任何人的、压在她心口三百年的秘密。她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一个全是陌生人的星球上,周围的人说着她能听懂的语言,但她不能说自己的语言,因为一旦说了,他们就会害怕她、排斥她、想要消灭她。
她的孤独和露奈的孤独不一样,但那种“不属于这里”的感觉,是一样的。
“你不是一个人。”鹤伊妃说。
露奈看着她。
“我也听不懂元素魔法理论课。”鹤伊妃认真地说,“我的魔法基础是E级,迈尔多西达教授说我‘连锄头都不会用’。你知道吗?E级是格莱瓦里斯学院近二十年来最低的魔法基础评估成绩。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露奈的眉毛微微挑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
“我。”鹤伊妃指了指自己,“S级的药剂天赋,E级的魔法基础。你说你是误入教室的外星人,我大概就是那种……身体在地球上,脑子在火星上的类型。”
露奈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声比之前大了一些,沙哑的质感在秋天的空气中回荡,惊飞了不远处树枝上停着的一只麻雀。
“鹤伊妃。”她笑着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很多人都这么说。”鹤伊妃也笑了。
露奈从石凳上站起来,把齿轮一号从指尖放到肩膀上,拍了拍裤子上的落叶。
“你接下来有课?”
“战斗技巧课。”鹤伊妃也站了起来,“就在训练场,马上要开始了。”
“那你快去吧,别迟到了。”露奈说,“教官可不管你是不是S级,迟到了一样罚跑圈。”
鹤伊妃抱起教材,朝露奈挥了挥手,转身朝训练场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头。
“露奈。”
“嗯?”
“下次你想逃课的时候,可以来找我。我不一定能听懂你在说什么,但我可以陪你坐一会儿。”
露奈站在红叶树下,深栗色的头发被风吹乱,肩膀上的金属小鸟还在轻轻扇动翅膀。阳光从枫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的脸上和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着鹤伊妃,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大到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形。
“好。”她说。
鹤伊妃笑了一下,转身快步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红叶小路上渐行渐远,踩碎了满地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
露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训练场的方向,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只已经停止了扇动翅膀的齿轮一号。她伸出手指,轻轻拧了一下小鸟背上的发条,齿轮重新开始转动,小鸟的眼睛亮起了一小点蓝色的光。
“鹤伊妃。”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颗从未吃过的糖果。
然后她把齿轮一号放进口袋里,转身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她的目的地不是教室,不是宿舍,不是任何有人的地方。但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因为刚才那短暂的十几分钟里,有一个不熟悉的人在她的星球上坐了坐,说了一句“你不是一个人”。
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感觉不坏。
———
鹤伊妃跑到训练场的时候,已经迟到了五分钟。
熊维教官——一个四十多岁的退役兽人军官,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熊维正双手抱胸站在训练场入口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鹤伊妃,迟到了。”
“对不起,熊维教官。”鹤伊妃气喘吁吁地鞠躬,“路上遇到了一点事……”
“罚跑五圈。现在。”
鹤伊妃没有辩解,把教材放在场边的长椅上,跑到训练场的跑道上开始跑圈。她跑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许悦悦站在场边看着她,兔耳朵垂下来,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心疼。米艺娜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我不在乎”的高傲模样,但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跑道上那个浅蓝色的身影。
鲨洛洛站在米艺娜身后,看着跑道上的鹤伊妃,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鹤伊妃跑完五圈后,熊维才下令归队,交代今天的训练事项后便解散了队伍。
“怎么样,你和她聊了些什么?”许悦悦走了过来,小声的询问,“怎么去了那么久?”
“聊了逃课的事。”鹤伊妃说,“她说她听不懂元素魔法理论课,所以就不去了。我觉得……我能理解她。”
许悦悦看了鹤伊妃一眼,兔耳朵微微垂下来,没有追问。
“集合!”熊维的声音在训练场上空回荡,“全体集合!对练马上开始,按分组站好位置!”
鹤伊妃把水壶放好,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莉亚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看到鹤伊妃过来,咧嘴笑了笑。
“准备好了吗?”莉亚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鹤伊妃深吸一口气,从腰间的小皮袋里掏出一瓶抗性药水,一口气喝完。苦涩的药液滑过喉咙,温热的力量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泽。
“准备好了。”她说。
莉亚的笑容变大了一些,然后她的拳头就到了。
鹤伊妃侧身闪开,莉亚的拳头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带起一阵风。她没有硬接——她从来不会和莉亚硬碰硬。她在闪避的同时从皮袋里掏出一瓶迟缓药水,朝莉亚的脚下砸去。
瓷瓶碎裂,淡蓝色的药液溅开,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化作一片薄薄的雾气。莉亚的脚步慢了半拍,就是这半拍,让鹤伊妃有了反击的机会。
她从腰间抽出训练短剑,将火元素魔力注入剑身,剑刃上亮起橘红色的光。她没有释放火墙——莉亚不是雷昂,同样的招数对雷昂有用,对莉亚没用。她释放的是另一种东西。
火星。
无数细小的、像萤火虫一样飘浮在空中的火星。这些火星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但它们会干扰视线,会让对手本能地眨眼或者后退。
莉亚果然眨了眨眼。
就是这一眨眼的工夫,鹤伊妃已经绕到了她的侧面,短剑的剑尖抵在了莉亚的肋骨处。
“停。”熊维的声音响起。
莉亚低头看了看抵在肋骨处的短剑,又看了看鹤伊妃,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笑容。
“进步了。”莉亚说,“你以前从来不敢靠近我。”
“因为以前没有抗性药水。”鹤伊妃收回短剑,后退了一步,笑着说,“现在抗性药水能扛住你两拳,我才敢靠近。”
莉亚哈哈大笑,拍了拍鹤伊妃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她差点站不稳。
熊维走过来,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看了鹤伊妃一眼。
“战术运用不错。”他说,声音还是一样冷硬,但鹤伊妃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大概就是他的“赞许”了。
“谢谢教官。”鹤伊妃说。
对练继续进行。鹤伊妃和莉亚又对练了两轮,每一轮鹤伊妃都用不同的药水和战术组合,虽然最后还是输了——莉亚的战斗经验比她丰富太多了——但每一轮都比上一轮坚持得更久。
训练课结束的时候,鹤伊妃浑身是汗,运动服早已脏得不成样子,她坐在场边的长椅上,累得不想动。
许悦悦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拧开盖子,一口气喝了半瓶。
“你今天状态很好。”许悦悦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
“因为遇到了一个有趣的人。”鹤伊妃靠在长椅上,仰头看着训练场上空的魔法屏障。屏障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像是一层薄薄的、流动的琥珀。
“露奈吗?”
“嗯。”
鹤伊妃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坐在红叶树下摆弄金属小鸟的少女。她的深栗色头发,她的深棕色眼睛,她沙哑的嗓音,她指尖那只精密到令人惊叹的齿轮一号,她送给自己的那颗金属橡果。
“她和我有点像。”鹤伊妃说。
许悦悦坐在她旁边,兔耳朵微微前倾,安静地听着。
“不是长得像,是……感觉像。”鹤伊妃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魔女印记已经完全隐去,看不出任何痕迹。
“许悦悦,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个人,你明明刚认识她,但你觉得你已经认识她很久了?”
许悦悦想了想,兔耳朵歪向一边。
“有。”她说。
“谁?”
许悦悦看了她一眼,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温暖的笑意。
“你。”
鹤伊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也一样。”她说。
———
晚上,鹤伊妃回到宿舍,洗完澡,坐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了露奈送她的那颗金属橡果。
她拧了一下发条,橡果的壳裂开,从里面弹出那朵小小的金属花。银色的花瓣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金色的花蕊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她把金属橡果放在床头柜上,和许悦悦送的蜂蜜、小雅送的石头、士兵送的木兔子摆在一起。
金属花在灯光下静静地盛开着,不会凋谢,不会枯萎,不需要浇水,不需要阳光。
它永远都是这个样子。
鹤伊妃看着它,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孤独,不是害怕,不是任何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更轻的、更透明的、像是在秋天的阳光下喝了一口温热的蜂蜜水一样的东西。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讨厌这种感觉。
她关掉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许悦悦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兔耳朵在月光中轻轻颤了一下。
窗外的洛普城灯火通明,浮空岛屿上的瀑布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轰鸣。
她的嘴角在黑暗中慢慢弯起来。
然后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