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某处,厚重的大门被轻轻叩响。
艾丽雅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皮质封面的书。
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进来。”
莉莉安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带上。
她走到软榻前五步远的位置停下,双手交叠在身前,做出一副很标准的女仆姿势。
“殿下。”
“说吧。”艾丽雅翻过一页书,语气漫不经心。
“是。”莉莉安微微低头,“勇者已经安顿好了,我按照您的吩咐,在二楼为他准备了主卧。他用了些糕点,喝了水,没有起疑心。”
“他的状态如何?”
“很疲惫。”莉莉安顿了顿,“但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不安,只是对周围的一切都很谨慎的样子。”
艾丽雅的指尖在书页边缘停了一瞬。
“谨慎。”她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
“是的,他问了很多关于魔法和帝国的问题,也好奇了一下我们帝国的那两位传奇。像是想要尽快适应这个新的环境。”莉莉安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他对我也保持着礼貌,但并不亲近。”
“不亲近?”艾丽雅终于抬起头,蓝粉色的眼眸落在莉莉安脸上,“你没有按我说的,让他对你放松戒心?”
莉莉安的头更低了。
“他很累,殿下。我认为一个如此疲惫的人,对任何的亲近都会产生本能地抗拒。如果我过于主动,反而会引起怀疑。”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艾丽雅笑了,那个笑容和她在林默面前展露的一样甜美,一样无可挑剔。
“你说得对。”她合上书,“做得不错,莉莉安。接下来你就继续观察,不定时的跟我汇报,我要知道他每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尤其是———他对王都,对帝国,对勇者这个身份,是什么态度。”
“是。”
“下去吧。”
莉莉安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艾丽雅坐在软榻上,蓝粉色的双眸望着那缓缓关闭的大门,良久才挪开视线。
她看向了不远处桌面上的一盏油灯。
明明是正值下午,阳光透过玻璃足以将屋内照亮。
可那盏灯却亮着。
明明窗帘并没有拂动,风铃也没有发出声响。
可那盏灯里的火苗却摇曳着。
明明那只是一盏灯,一盏跟普通的油灯毫无差别的灯。
可艾丽雅看着她的眼神,却带上了一丝嘲弄和玩味。
“~~~”
......
......
王宫某处,一间宽敞的书房里。
艾伯伦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着一卷边缘焦黄的羊皮纸,此刻这位国王正一脸严肃地端详着纸上的内容。
门被推开,艾丽雅就这么走了进来。
“父王。”
艾伯伦的视线从羊皮纸上缓缓抽离,抬头看向她:“如何?”
“我尝试了两次去入侵他的意识之海,都没有成功。”
“能被召唤仪式选中的人,不是你想掌控就能掌控得了的,勇者印记本来就有自动护主的能力,想通过一两个法术就妄图控制住他,就算是以前的你,也不可能办到。”
艾伯伦缓缓摇头,似是早就已经知道这个答案。
可艾丽雅听完这番话,眸中却是闪过几分不甘。
“......”
“之后就不要再对他用你那些意识入侵的魔法了,等他那魔力感知的能力觉醒之后,你那些魔法不仅没有半点用处,还会令他起疑心。”
“是,我知道了。”
“说说别的吧。”艾伯伦挥挥手,示意这个点可以跳过了。
“勇者已经安顿在别馆。测试的结果,魔力资质中等偏上,光属性亲和。”艾丽雅的汇报比莉莉安更加简洁,像是在读一份清单,“性格谨慎,克制,对周围一切都保持着一定的警惕。”
“中等偏上。”艾伯伦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又是中等偏上。”
艾丽雅没有接话。
“又是光属性亲和,连性格都一样————谨慎、克制。”
“父王的意思是......”艾丽雅柳眉微皱。
“太像了。”艾伯伦的手指在羊皮纸上轻轻摩挲着,“巧合到了这个程度,就不再是巧合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王都的景色,下午三点多的蓝天白云,没有正午的猛烈,也没有傍晚时的萧条。
“这次的勇者,他的名字叫,林默。”
艾丽雅话音刚落,便见艾伯伦的眉毛微微皱起。
“林默。”他轻声重复着。
“嗯,和那个人一样的姓氏。”艾丽雅说。
“不止是姓氏。”艾伯伦的声音沉了下去,他目光变得有些冷冽,一股独属于统治着的威严正缓缓逸散而出。
“你见到他的脸了,那个眉眼,那个轮廓。”
艾伯伦注视着艾丽雅,像是在质问她。
艾丽雅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复杂。
“父王......我......”
“你跟那个人相处了四年多,现在难道不觉得眼熟么?”
艾丽雅沉默了。
她当然觉得眼熟。
从林默在魔法阵出现的那一刻,她就觉得这张脸像是在哪里见过。
只是中午时她还以为,那只是穿越者共有的某种气质,一种因自身不属于这个世界而导致的隔绝感。
但现在回想起来,黑色的头发,褐色的眼睛,有六七分相似的五官,以及那种像是刻意装出来的讨好和谨慎。
“他和她,是什么关系?”艾丽雅问。
艾伯伦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远方的某处,像是在看什么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良久才缓缓开口。
“林婉月。”他吐出这来自异世界的发音,话语里充斥着冰冷和漠然。
“又一个姓林的勇者,长着一张和她有七分相似的脸,被同一个召唤仪式从同一个世界拉了过来。这不是巧合。”
“也许他们只是同一个家族的后代?”艾丽雅试探地问。
“这不重要。”艾伯伦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的面容完全沉入了阴影之中。艾丽雅只能勉强看清他脸部轮廓的边缘。
“父王的意思是,计划不变?”
“嗯。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那个林婉月早就已经死了,现在的那个林默也已经是这一任的勇者。你要做的,是将林默引导到魔王城,让他和魔王打出个你死我活出来。”
“明白了。”
......
......
礼服作坊在城堡的西侧。
从公主的侧厅过去,需要穿过中庭的花园和一条专门供仆从使用的窄廊。
这条路莉莉安走过很多次,多到不需要思考该怎么走。
她把软尺从衣服口袋里抽出来,攥在手心。
那枚魔石嵌在软尺的末端,被她一并握着。
没有发光。
从她离开小楼的那一刻起,它的红光就灭了。
莉莉安低头看了一眼。
灰白色的石头安静地贴在她的掌纹里,触感微凉,和普通的石子没有任何区别。
她将软尺重新塞回袖口,加快了脚步。
作坊里有很多人,但能给勇者赶制礼服的,只有老裁缝一个。
莉莉安把林默的数据报了一遍,肩宽、臂长、胸围、腰围、腿长......每一条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裁缝一边听一边记下,然后从身后的架子上抽出一匹深蓝色的布料,展开给她看了一眼。
莉莉安点头,这位老裁缝便开始裁剪了,他说大概两个小时后可以过来拿。
莉莉安从作坊出来,时间还很宽裕。
她放慢了脚步。
回小楼的路有两条。一条是来时的窄廊,快,但光线昏暗,两侧的壁灯要到黄昏才会点燃。
另一条需要绕一小段路,穿过中庭的花园。
午后三点的阳光还带着温度,花园里那一片不知名的花开得正盛。香气很淡,混在风里几乎闻不出来。
莉莉安选了第二条。
中庭的石砖地被晒了大半天,热气从脚底往上蒸。
她走得不快不慢,跟王宫里的所有女仆一样,姿态端庄优雅。
感应到四下无人,她把手伸进袋口,拿出了那嵌有魔石的卷尺。
中午量尺寸的时候,这颗石头亮过,那是很微弱的光,幽幽的红色,像一滴被稀释过的血。
红色,意味着勇者之力还未完全觉醒,这时候的力量正在缓慢的适应他们那些异世界人的身体,这个过程很慢,至少书里是这么写的。
这时候的勇者,是最该被保护起来的。
否则勇者之力融合失败,或者融合期间遇到了什么意外,那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
不过王宫里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那些觊觎勇者力量的人也聪明得很,他们也是最不可能在这时候下手的人。
当然,勇者本身就是世人憧憬且崇拜的对象,只要是正常人,都不会做出那种傻事。
想到这里,莉莉安停下脚步,她站在花园中央,正好是一处被鲜花环绕着的位置。
她低头看着身旁五颜六色争奇斗艳的花朵,又抬起头来看了眼头顶的蓝天白云。
‘是啊,谁会这么傻呢?’
少女缓缓叹了口气,步伐依旧不急不缓,朝着那栋小楼走去
屋内很安静,林默还没醒。
也是,她才离开了半个多小时,这位异世界的青年本就已经十分疲惫,哪可能这么快就醒过来。
莉莉安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默的卧室里,站在床边如同幽灵般静静地注视着他。
手里的卷尺上,那枚魔石已经亮起了红光,不过对比起半个多小时前幽幽的血色,现在的红色已经暗淡了一点点。
也就是说,勇者之力的融合比想象中要快。
算是一件好事,也算是一件坏事吧。
莉莉安注视着林默安静的睡颜,眼底流露出几分茫然和纠结。
但很快她就离开了,走路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声响。
她伸手朝着门把手轻轻一挥,门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就被打开。
少女走出房间,关上房门时也一样安静。
只不过,她又呆住了,就这么站在了卧室的门口。
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等裁缝那边把礼服做好,然后自己将礼服带回来,在门口这里等他。
等他睡醒出来,这个位置只要一开门就能看见。
看见一个乖巧的、活泼的小女仆。
然后这个小女仆会在他开门的那一刻露出一副早已准备好的,非常甜美、乖巧,却假惺惺的笑容。
小女仆会告诉他晚宴的时间快到了,会帮他更换礼服。
然后再悄悄拿魔石探测他,看看他的勇者之力融合得怎么样了。
然后......然后......
她没有再想下去,而是就这么坐到了台阶上,靠在墙边。
缓缓闭上了双眼。
‘我也好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