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
莉莉安让出位置,但她又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林默大人,请让我先帮您测量一下身体的数据,一会趁着下午的时候好让人帮您先简单地定制一套礼服。”
“嗯......行。”
林默沉吟片刻,点点头,将自己穿着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就这么平举起双手,“应该不用脱光了吧?”
“不,不用的。”
小女仆脸蛋微红,但很快便从自己衣服的口袋中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条形软尺,有些拘束但也麻利地给林默测量好了数据。
随后,莉莉安便带着林默来到了二楼的主卧,她为林默推开房门,自己则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
“您好好休息。有任何需要,摇一下床头的银铃,我很快便上来。啊对了,我要先去告诉她们衣服的尺寸,半个小时左右就能回来。”
“嗯,麻烦你了。”林默的声音从里边传来,他已经疲惫地坐到床上。
“那祝您好梦,林默大人。”小女仆微微躬身,顺手将房门轻轻带上。
然而,莉莉安并没有直接离开,她只是向后退了两步,便如同幽灵般静立在门口,默默地注视着前方。
少女脸上那开朗活泼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剩下的,是一种难以言述的神情。
浅金色的双眸中写着迷茫,又时不时的浮现出一抹疑虑,或是纠结。
她抬起头看了眼林默的房门,又默默低头看着自己捏紧的指尖。
手中,那条形软尺上,一枚不到半个指甲盖大小的魔石正散发出幽幽的红光。
莉莉安抬手看着它,很快又如同先前那般用拇指将其掩盖,攥紧在手中。
许久,她才无声地叹了口气,面容无喜无悲、脚步毫无声响地离开了此地。
......
房间内。
林默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躺下。
这个女仆为什么会提前出现在这栋房子里?为什么那个艾丽雅带自己进屋的时候她没有第一时间下来迎接?为什么她会待在二楼?
刚才那番话,摇一下铃铛就上来,意思也很明确了,她身为女仆本应在一楼活动,而这二楼明显应该是自己的活动范围....总不能是什么恰好在二楼打扫卫生以至于公主带勇者来了都不知情,这么一个找茬的理由吧?
林默心中一边嘀咕着,一边站起身来,开始仔细地检查起了房间的各个角落。
墙角、柜子背后、窗帘下方,甚至是床头那些雕刻花纹的凹陷处....他把能想到的地方都看了一遍。
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
但这什么也说明不了,魔法的东西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根本就是一窍不通,就算有人把监视法阵刻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也认不出来。
走到窗边。窗户可以打开,只是轻轻推开一条缝,微凉的风便灌了进来。
下面是花园,修剪整齐的灌木和不知名的花卉在午后的阳光下摇曳着。
再远一些,能看到巡逻卫兵的身影,银色的盔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点。
“......”
至少逃跑路线是有的,虽然跑不跑得掉是另一回事。
林默走回床边,将本就放在床上的背包拿了起来,抱在怀里。
手指摸到拉链的边缘,那排细密的金属齿牙硌着他的指腹,触感冰凉而真实。
怀里的背包,或许是这个房间里唯一不会害他的东西。
林默从包里将手机掏了出来,开屏看了一眼。
属于地球的时间依旧不停地跳动着,电量也还有百分之八十多。
可信号确实是一点都没有了......
有才奇怪了......
他缓缓叹了口气,想要点开相册,看一眼那已经隔了一个世界的亲人的面容,可指尖悬在相册的图标上,却是迟迟都没有按下去。
良久,林默放弃了。
他长按关机,将其塞进了背包最里层的小格子里。
书包里除了钱和手机,就只剩下自己家的钥匙,还有些银行卡什么卡之类的东西了,甚至都没有什么指甲钳、多功能刀之类的实用玩意。
所以,这个背包也只能当成一个精神寄托留在身边了。
林默将其重新放在枕边,用自己那单薄的外套将其盖好。
感受着身下柔软的床垫,他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能睡。
他在心中如此对自己说。
这地方到处都是眼线,那个女仆随时可能上来。
现在闭上眼睛,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他靠着床头坐下,让后背抵住坚硬的木板,试图用这种不舒服的姿势来保持清醒。
然而疲惫比他想象的更深。
不是那种慢慢涌上来的困意,而是一种从大脑深处渗出来的、不容抗拒的沉重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意识上,一点一点地往下按。
林默的眼皮沉了下去。
他猛地睁眼,心跳开始加速。
不对。
这种感觉不对。
他不是单纯的累。
这种困意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就像是......像是被人下了药。
莉莉安。
那杯水。
那些糕点。
自己确实是看着莉莉安从柜子里将食物和水拿出来,没有下毒的动作,但这不意味着她在制作这些食物的时候就没有掺什么东西进去。
而且,她还可以用魔法。
她根本不需要在吃的东西里下毒,她完全可以直接用魔法让自己昏死过去......
该死的。
林默想站起来。
他双手撑着床垫,用力往上撑,但手臂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使不上劲。
他的上半身刚离开床头几寸,就又跌了回去。
不能睡!
他咬紧牙关,指甲狠狠插进掌心。
疼痛让他的意识清醒了一瞬,可只有一瞬。
下一秒,更深的黑暗涌上来,把那点刺痛也吞没了。
视野开始收缩,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边缘逐渐变暗。
不行,我还要,回家......
最后一个念头浮上来,又沉下去。
脑袋向后一仰,可旋即,手背上的勇者印记亮了起来。
一股柔和的白光将他快要昏死的身体托了起来,缓缓浮起,又以一种十分舒适的姿势缓缓放在了床上,脑袋也枕在了枕头里。
林默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他睡着了。
而意识中,有什么东西也醒了过来。
【......终于睡着了。】
一个声音在什么地方响起。
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
【我的天,这也太难哄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嗯,也不怪你。换我被突然扔到一个全是老狐狸的地方,我也睡不着。】
又是片刻的沉默。
【....但你这被害妄想也太重了吧?人家小姑娘好不容易做的糕点,你怀疑下毒。人家倒的水,你怀疑下药。人家站在旁边服侍你,你又觉得是要监视你。】
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心疼。
【......虽然确实是在监视你。啧,好吧,算你猜对了。】
意识的光晕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在调整自己的位置。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平稳。
她能感觉到他紧绷了如此久的肌肉正在逐渐放松。
她能感觉到他的梦境,那是一个混乱的、碎片化的、带着医院消毒水气味和异世界香料气味交织在一起的梦境。
【辛苦了。】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知道你很害怕,换我我也怕。莫名其妙被召唤,莫名其妙变成什么勇者,连咱妈的手术费都还没交上就被拖到这种鬼地方来......】
她停顿了很久。
【......妈。】
这个字从她意识里划过的时候,带着一种生涩的、不太敢碰的触感。
她很久很久没有念过这个字了。
【......也不知道咱妈现在怎么样了。林可那丫头有没有照顾好她。】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她的声音忽然扬起来了一点,像是故意要把自己从那个情绪里拽出来一般。
【不过话说回来,怎么会是你啊?】
【我走的时候,你才刚上大学吧?现在倒是长开了一点,比以前还帅气了不少呢。】
她再次沉默下来。
可很快,声音便再次响起,像是在抽噎。
【臭弟弟......】
她在哽咽。
【我宁愿....宁愿这辈子再也看不到你....也从未希望你能来到这个世界....】
【为什么,会是你......】
黑暗中,她的意识蜷缩在他的意识旁边,像一团极淡极淡的光雾,小心地、不碰到任何边界地待在那里。
她不敢靠得太近。
她现在太虚弱了,如果靠得太近,感觉可能会被他的意识本能地吸收掉。
她必须等。
等他彻底适应勇者印记的力量,等融合更深入一些,等她的存在稳固到可以承受接触而不消散。
到那时候,她就能跟他见面了。
【......臭弟弟。】
她轻轻地说。
【再等等,等姐姐我能碰到你了,就没人能欺负你了。】
意识重新沉入黑暗。
林默依旧睡着。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在揉他的脑袋,手法很粗暴,都快要将他的头发给揉成鸡窝了。
但他没想着要躲,甚至觉得熟悉,觉得....亲切。
“姐....”
熟睡中的林默下意识地就说了出来。
而他手背上的勇者印记也像是在回应般轻轻闪烁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