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辰把师傅埋在后山那棵老松树下,磕了三个头。
“师傅,您老走好。您说的我都记着,下山,去城里,找那个姓陈的老家伙。”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背起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就三样东西:一把用布缠着的长剑,一个巴掌大的绿色布囊,还有一本快翻烂的道经。
师傅说那绿囊是祖师爷传下来的,叫“万象囊”,能收妖纳邪。李牧辰试过几次,除了能装下比它体积大两倍的东西外,没看出别的名堂。至于那把剑,师傅说是斩妖剑,可李牧辰用它砍过柴,除了比普通柴刀重点,也没啥特别的。
道观里是真没值钱玩意儿了。李牧辰在师傅那破木箱底翻了个遍,最后摸出一块玉佩。
玉佩是青白色的,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纹路。底下压了张纸条,师傅的字歪歪扭扭:“牧辰,这是咱师门传家宝,好生保管,千万别……”
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了,看不清。
李牧辰拿着玉佩对着光看了半天。
“传家宝?能当多少钱?”
他摸了摸兜,就剩十二块五毛。从这深山走到最近的镇子,坐车去城里,怎么也得几十块。
“师傅,对不住了。您这宝贝我先当掉换点路费,等我在城里混出头了,一定赎回来。”
他把玉佩塞进裤兜,锁了道观的门,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
山路走了大半天,傍晚才到镇上的小车站。李牧辰买了张最便宜的票,挤上一辆破旧中巴车。
车上人挤人,汗味混着烟味。李牧辰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在人群里格外扎眼。旁边的大妈一直盯着他看。
“小伙子,你这是……cosplay?”
“啥?”
“就是角色扮演啊。你这扮的是道士?”
李牧辰扯了扯道袍领子:“我就是道士。”
大妈笑了:“现在的年轻人真会玩。”
李牧辰懒得解释,扭头看窗外。车一路颠簸,天色渐渐暗下来。等看见远处那片连成一片的灯光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到站了到站了!”司机喊。
李牧辰背着包下车,站在路边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高楼像山一样耸立,窗户里透出密密麻麻的光。街道上跑着铁盒子似的车,车灯连成流动的河。巨大的招牌闪着红红绿绿的光,晃得人眼花。
这就是师傅说的“尘世”。
李牧辰站在路边,道袍被夜风吹得飘起来。路过的人都看他,有人拿出手机偷偷拍照。
“看,那儿有个道士!”
“拍短视频的吧?”
“这年头还有穿道袍上街的?”
李牧辰没理他们,从帆布包里摸出师傅给的那张纸条。上面有个地址:老城区西街37号,陈记古董铺。
他找人问了路,往老城区方向走。
越往里走,高楼越少,街道越窄。路灯昏黄,两边的房子都旧旧的。李牧辰一边走一边看门牌号,走到西街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前面是个小公园,路灯坏了几个,黑漆漆的。
李牧辰正要穿过公园抄近路,突然停下脚步。
他皱了皱鼻子。
空气里有股味道,很淡,但错不了——是妖气,混着一丝血腥味。
李牧辰握紧了帆布包的背带,朝公园深处走去。穿过一片小树林,前面是个湖。湖边围着黄色的带子,上面印着“警戒线,禁止入内”。
带子里面,几个人影在晃动,手电筒的光束扫来扫去。
李牧辰走近几步,看清了。
湖边草地上躺着个人,一动不动。几个穿制服的人围着,其中一个蹲在地上检查。
离得还有十几米,李牧辰就看清了那人的脸。
惨白,干瘪,像被抽干了水分。眼睛睁得老大,瞳孔扩散,嘴角却诡异地向上翘着,像是在笑。
这不是普通的死人。
李牧辰能看见,尸体周围飘着一层极淡的黑气,正在慢慢消散。这是魂魄被强行抽走后留下的残迹。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绿囊。布囊微微发烫。
“谁在那儿?!”
一道手电光猛地照过来,刺得李牧辰眯起眼睛。
几个穿警服的人快步走过来,领头的是个年轻女警。她个子挺高,扎着利落的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李牧辰,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道袍,布鞋,背着的长条状包裹。
还有他站的位置——正好在警戒线外几步,面朝尸体方向。
女警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你,干什么的?”
李牧辰老实回答:“路过的。去西街37号。”
“大晚上穿成这样路过命案现场?”女警走近几步,手电光在李牧辰脸上晃了晃,“身份证拿出来。”
“没带。”
“包里是什么?打开看看。”
李牧辰犹豫了一下,把帆布包放下,解开系带。女警身后的一个男警上前,从包里抽出那把用布缠着的长剑。
布解开,剑身露出来。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几个警察互相看了一眼。女警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带走。”
“等等,我只是……”
“别动!”女警声音很冷,“你现在是这起命案的头号嫌疑犯。有什么话回局里说。”
两个男警上来,一左一右架住李牧辰的胳膊。女警从腰间摸出手铐,“咔嚓”一声扣在他手腕上。
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
李牧辰没挣扎,只是看着那女警:“那人不是普通死的。你们查不出来。”
女警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说什么?”
“他是被抽了魂。”李牧辰说得很认真,“这附近有东西,不是人。”
女警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是那种带着嘲讽的笑。
“电视剧看多了吧?还抽魂。”她转身朝警车走去,“带走。回去好好审。”
李牧辰被推着上了警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透过车窗,他看见那个女警还站在湖边,手电光照着地上的尸体。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严肃,眉头紧锁。
警车驶出公园,汇入街道的车流。
李牧辰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铐子,又摸了摸裤兜里那块玉佩。
师傅说的对,这尘世,果然不太平。
他望向窗外。霓虹灯光流淌而过,像一条彩色的河。城市在夜色里醒着,喧嚣,陌生,又藏着些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手里的绿囊,越来越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