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蛾，一只丑陋的，夏天的飞蛾。
我和其他夏虫一样，短暂，无知，终日没头没脑地东撞西撞，忠诚地被本能驱使着。
本能说：“快去找光！”于是一群同伴撞灯罩撞断了翅膀，被火焰焚成了灰烬。
本能说：“快去交配！”于是空气里到处是信息素，雄蛾雌蛾趴在纱窗上没完没了地跳舞。
本能说：“快去产卵！”于是雌蛾便在树皮、土壤里留下密密麻麻的卵，那卵又会生出新的丑陋的幼虫。
然后呢？
然后无知的夏虫就可以死了。
无声无息地过完一周的生命，然后死去。
神为什么要让我们找光呢？
我的光又在哪呢？
一个偶然，我飞进了一个女人的房间。
这是个有些逼仄的房间，面积大概只有十叠。房间摆设简朴，说不上乱但也不称不上整洁。地板铺着亚麻色地毡，一面墙上贴着许多照片，旁边还摆放着许多相机镜头和内存卡。
女人年轻漂亮，打扮精致。每天晚上都会有很多朋友来到她家。
她们放着音乐，聊着天，喝酒，开开心心，吵吵闹闹。
会不会扰民呢？正当我这么想着，楼上的邻居果然下来投诉了。
不过女人真诚可爱地道歉，还送上一瓶清酒作为赔礼，对方便也没在追究了。
聚会消停了点，但同样欢乐，大家吵着“没有葵果然不行呢”，女人则摆出一副真拿你们没办法的模样，打着哈哈。
原来她叫葵啊，真是十分衬她的名字。
我们是趋光的飞虫，一般来讲，光是越强烈，我们越是向往。
葵家的灯光是比较昏暗清冷的节能灯，但我却十分喜欢它。
在这里我感到平静，好像葵小姐身上那股稳重美丽的气质，透过那灯光影响到了我。
我只在晚上潜入她家，攀在天花板的角落默默注视着她。
周一是轻音乐，周二周三的葵穿着漂亮的裙子，周四她们在讨论喜欢的乐队，周五她们在讨论喜欢的人。
葵虽然总是聚会的核心人物，却时常被一股莫名的落寞包裹着。
比如，在谈到某个搞笑的段子的时候，葵会和其他朋友哈哈大笑，但她总是第一个止笑的，看到其他人欢笑的模样，她于是又笑眯眯地应着。
比如，葵的酒量大，很难醉，几乎没人能跟她喝到最后。独自喝醉的她却又会变得很任性，很寂寞。
再比如，葵有时也会离开聚会中心，翻弄起相机中的照片，静静地一张张看着。
相机中会有什么呢？
葵小姐邀请这么多朋友来，是不是因为害怕寂寞呢？
明明她有点可怕，不知为何，我的目光却移不开她。
不知不觉，生命只剩两天了。
被本能驱使的我似乎忘记了本能。
我会就此死去，没有子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孤零零地去死。
不知为何，我却一点也不害怕。
这样似乎也挺好。
昏暗的清冷的节能灯光也挺好。
飞蛾扑火吗……似乎也挺浪漫的。
默默观望着葵小姐的我如此想道。
第六天……第七天。
我已明显感到衰弱，今天应该是最后一天了吧。
今天的葵小姐，似乎格外落寞。
她在相机删了好多照片，樱花，绿桥，栈道，风筝，孩童，似乎都是春景。
她在床上躺了好久，没什么精神，午饭也没吃。
她又盯着照片墙看了很久。
晚上，她又叫来了许多朋友，房间里霎时又变得热热闹闹的。
一个女生哭诉自己被男朋友甩了的经历，葵小姐便像个知心大姐姐，在一旁温柔而耐心地倾听。
那个女生边说边喝，喝到醉红了脸，她抱着葵小姐哭着说：“小葵，你这样温柔的人一定会得到幸福的，呜呜呜……”
葵小姐低声说：“我……其实不觉得自己……。”
葵突然停住了，她安抚着那个女生的手臂僵在原地。脱口而出的一句，自己却像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般，微笑着抿上了嘴——那是一个无法掩饰狼狈的苦笑。
“呜呜呜……难道你还……”
旁边的朋友见状，赶忙捂住那个女生的嘴。
“小葵，她喝多了。”
“嗯。没事。”
“我去再给你们拿些酒，今晚咱都要玩个尽兴！”
葵温柔地笑道。
趴在橱柜上的我默默看着这一切。
刚刚葵停住的那一刹，脸上的落寞分明到了极致。
我突然好想靠近葵。
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所以才会这样想吗？
不，或许更早之前我就……
我好丑陋，光好耀眼。
我也会被灼伤，然后化为灰烬吗？
不想了。
我早已背叛本能。
我鼓动双翼，用尽仅存的力气，奋力向葵飞去。
灰白翅膀抖落的亮粉，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近一点，再近一点。
葵可爱地笑着，光也越来越耀眼。
就快到了。
就快到了！
啪！
“葵！快看，是蝴蝶哦！”
“什么蝴蝶，那是蛾，飞进嘴里会变成哑巴哦。”
“咦……怎么会这样，明明翅膀上有颗像痣一样的黑点，还挺好看的嘞。”
“快拿开，我受不了虫子的啦。”
……
于是，我被那个人撕碎了翅膀。
我卧在地板上，奄奄一息。
躺在床上的葵小姐若无其事地看着相机，并未看我一眼。
我不怪她，这也是理所当然吧，人类本就讨厌我们。
哎呀，好遗憾。
要结束了呢。
我希望她能不那么落寞。
要是能成为不被葵讨厌的存在就好了。
生命的最后，我如此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