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我趴在葵家的地板上，听厨房的水龙头发出滴答滴答的水声。
咔吱——咚。
葵终于回来了。
“小春……小春？”
葵整个人摇摇摆摆的，她看见我，咣当一声倒在我的旁边，她抱住我，用脸颊不断蹭着我的脸颊。
“找到你啦——”
葵的呼吸带着浓烈的酒味，她的发丝凌乱，脸红红的，额上流着汗，看来已是相当醉了。
“好渴……水，水在哪……”
我起身去找家里的瓶装水，水瓶有点大，我叼不动，只好用前腿和头一点点将推到葵的身边。
“啊……谢谢，小春……嘿……”
葵起身拧开水瓶，咕咚咕咚一口将水饮尽，旋即又倒在地板上，昏睡过去。
别在这里睡啊，会着凉的。
我努力想唤醒葵，但是怎样都无济于事，我只好从沙发上扯下一条毛毯，将它一点点在葵的身上盖平。
回来以后，葵又住了几天院，期间葵的父母来了，在病房里说了葵好久。
葵出院后，本想抓紧赶赶进度，父母的电话却一刻都没有停歇。
“我不明白了，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你怎么这么不珍惜自己！”
“我没有不珍惜自己！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还年轻，也该向前看了!”
“我试过！可是我没法！我没法忘记……”
“为了那个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了吗！？”
“……”
“…………”
葵每天都很烦躁，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平静而美丽了。
今天，葵的朋友约她出来吃饭，看样子结果并不太好。
“小春……你……我们……可不要成为无聊的大人哦……”
葵喃喃自语道。
是梦话吗？
截稿日每天都在逼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葵每天对着电脑看图，修图，又在那面照片墙上比比划划，修修改改，从早到晚，宵衣旰食。
有时由纪也会来帮忙，作为摄影编辑的她自然审美出众，所以经常为葵提出一些犀利的意见。
“这里适合用这张前景构图，让春的表达更有层次感，同时和上张呼应，色彩上也更协调，你不觉得吗？”
“可是我觉得那张传达的意境才更加契合这里的表达吧？”
“这里的明度可以调高一点，提亮雪景。”
“这里对比度会不会太高了？”
二人经常这么讨论着，语音一打就是几个小时。
全心投入摄影的葵的身上，有股坚毅的魅力。
“不完成不行”“无论怎样都想要完成”“不想再退缩了”“不想再失败了”，人正是有着各种各样无法搁置无法放弃的理由，才会坚强地一次次鼓起勇气拼尽全力孜孜以求的吧。
照片墙上的风景照越来越多，越来越美。
与之相对的，关于空木春和春太郎的回忆，正在被葵一点点封存。
那些往日的记忆藏在新生的艺术相纸之后，像是葵对过去的某种告别。
告别？
哦，对了。
原来如此。
原来这是一场告别仪式啊。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五十一。
还差最后一张。
第五十二张照片，葵反复筛选都不如意。
她烦躁地挠着如铁丝般干硬的头发，在一年的照片海洋里翻了又翻，始终找不到那最后的，最能表达她心意的美丽。
葵每天都熬得很晚，她彻底失去往日精致的模样，终日宅在家里，面色枯黄，眼睛里满是血丝。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
第五天，葵在电脑前看着照片，突然昏倒了。
我试着推她，挠她，无论怎样她都没有反应。
之前从天窗翻出去的路被葵堵住了，门把手很高，周围也没有支点，我拼命尝试却怎么也碰不到把手。
无法出门求助，我焦急地喵哇、喵哇地吼叫，但是并没有邻居听见。
我又回去推葵，朝她叫，不停地、徒劳地叫着，我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
葵安静地躺在地上，像一尊冰冷的蜡像。
绝望感。
深重的，无可置疑的绝望感。
我这才明白，一只猫对于人类是何其的渺小，即使我拯救过葵，葵拯救过我，即使我一直陪伴在葵身边，都改变不了转瞬间她就会在我眼前消逝的命运。
不，人类是同样的渺小，灾病困厄，飞来横祸，人类每天都在幸福与不幸之间挣扎，在生离死别的命题下永生不得安宁。
所以葵才放不下这一切。
所以葵才拼命想要完成那副作品啊。
翁，翁，翁——
手机响了。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爬上桌子，一看，是由纪打来的。
太好了！
猫的爪部有软软的肉垫，很难完成触屏、滑动接听的操作。
我用前爪，用后爪，用嘴，用鼻子，拼命地蹭着、撞着屏幕。
接上，接上。
求你了，求你了。
求求你，不要死。
不要轻易死去啊！
“喂？葵？听得见吗？”
“喵嗷！喵嗷嗷嗷！喵嗷——”
“小春？葵在你身边吗？葵出什么事了？！喂？！”
……
…………
冰冷的，模糊的黑夜。
一盏灯，两个马克杯。
葵……由纪……还有太郎。
她们在干什么？
她们为什么都看着照片墙？
她们……是在讲某个人的故事吗？
这是哪天？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
“那个人，叫春，空木春，对吧？”
“欸！？你怎么知道？！莫非你是……葵前辈？！”
夕阳，葵的身影。
我想起来了，这是那天之后的事情。
那天，由纪认出葵之后，我们并没有各自回家，葵把她们邀请到了家里。
“小春啊，是个嚣张的烦人家伙哦，他总是理所当然出现在他人面前，无论怎样都想去帮助别人，被骗了也不当一回事一样。”
“跟他在一起很累的。这个人好像浑身都散发着能量，让人不自觉地受到他的影响，变成个乐观的笨蛋。”
“你看这张，那天我们去公园玩飞盘，他非要和春太郎比个高低，于是我来扔，他俩跑，结果最后他还没有跑过太郎哈哈哈哈。”
“还有还有，这张是我们去吃冰淇淋，他举着两个圣代跑着过来，结果两个冰淇淋球全掉了，你看他的表情，果然是个笨蛋吧哈哈哈。”
“我和小春吗？嗯，就是传言说的那样哦，我们谈了十二年，从初中跟到大学毕业，还做了相守一生的约定。”
“哈哈哈，没有啦，你太夸张了。”
“你也进过我们社团对吧，所以你应该知道，那个社团其实就是小春建立的。不过他拍照技术那么烂，真不知道当初是咋通过审核的哈哈。”
“嗯，我也是多亏了他的影响才接触到摄影，甚至还得了不少奖哦。”
“欸？你听说过我？”
“没有啦，偶像什么的，你过奖了。”
“‘为什么现在放弃了’，嗯……怎么说呢……”
“我们社的摄影顾问，田中老师，你知道他吗？对，是非常厉害的摄影师哦，那时他觉得我有天赋，教了我很多东西，也带我打了许多比赛，算是我的恩师吧。”
“大四那年，我在田中老师的指导下参加了‘泊尔塞福涅’摄影大赛，此时我离走上职业的道路仅差临门一脚，只要能在大赛获奖，便能以非常不错的资历出道。”
“你知道的吗？那年大赛的主题是‘如果春有名字’。”
“同时，我也在那个时候得知小春患上绝症的消息。”
“小春没有家人，除了我，他谁也没告诉。”
“……”
“抱歉。”
“小春的生命仅剩三年了，虽然他仍是一副开朗活泼的模样，但不久以后他的身体便会慢慢衰弱，无法自给，最终死在病床上。”
“他的说法是‘不想留有遗憾，也不想葵留下遗憾’。”
“我于是全身心都投入比赛之中，我也不想给他丢脸。”
“如果春有名字，它会是什么呢？”
“在这个问题上，我和老师的看法大相径庭。我认为春并不仅仅是春，它更应该是某种温暖的、新生的、在绝望中带给人希望的东西。春并不短暂，它藏在四季里，我们的生活中处处有春，某个人都会被春温暖，被春给予活下去的动力。”
“就像透过阴霾的阳光，清晨草叶上的露水，我们是在被各种各样可爱的美丽的东西鼓舞着，才得以一点一点蹚着黑暗活下去。”
“春的名字一定就是这样吧。这么想着，我拍摄了一组四季照，画面的构图很简单，主体也尽是些微小的、平凡的事物，但每一张都寄予着我的希望，春的希望。”
“现在想来，我能产生这个想法也不是空穴来风。我想把这幅作品献给空木春，也献给我自己。”
“老师强烈地否定了我，‘凭这种单纯的、幼稚的照片怎么可能得奖’他说着，强行将我的作品换成另一组精致的、标准且完美的春日照。”
“那是老师自己的作品……他是真心不想我被雪藏吧。”
“我也和小春说了，他笑着对我说：‘葵按着自己的想法来就好了，无论如何，我都会支持葵的。’”
“之后，那个笨蛋竟然潜入田中老师的办公室，将上交比赛的U盘掉了包……”
“我的四季照成功发布了，却也失败了。没人看懂我的作品，评委甚至点评道：‘意义不明。’”
“田中老师彻底对我失望了，我也遗憾地迎来了毕业。”
“毕业后，我和小春老老实实找了工作，租了个小屋，还养了只小狗，小春给它取名叫春太郎。”
“我放下了相机，只用它记录我们的日常，并把一张张美好贴成了这面照片墙。我想着，至少不要让小春最后的这段生命成为遗憾。”
“小春最后还是死了。照片里有关他的部分，永远停在了2018年。几个月后，春太郎像是受到他的召唤般也离开了我。他大抵是猜到当时的我是无法继续抚养樱太郎的吧，所以提前交给你了。”
“……”
“为什么会重拾相机？”
“因为小春他啊，……”
“…………”
“……所以说，小春就是个任性的麻烦笨蛋，活着死了都很缠人的啦！”
“因为他，我才想要再次挑战泊尔塞福涅，我才想继续寻找春的名字。我想证明当年的我没错，所以必须赌上我的一切，全力完成这幅作品。”
“只不过，现在完全不行呢……我把新拍的照片发给老师，老师数落我执迷不悟。我又把照片发给了许多评委，却全都石沉大海，了无音讯。如今，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继续完成它了……”
“嗯，嗯，谢谢，我知道。”
“欸？有吗？我没有哭啦……真的没有。”
……
…………
医院，昏迷了半天的葵缓缓醒来。
守在一旁的由纪一下子紧紧搂住葵，哇地一下哭了出来。
“呜呜呜……葵你个笨蛋，你这个大笨蛋！呜呜……”
太郎见主人醒来，也激动地扒着床沿。
葵脆弱地笑了，赶忙回搂住由纪安慰她。
“又被你救啦。”葵笑着对我说。
“喵嗷。”
我歪着头，享受着葵指尖的温度。
无论多少次，我都会义无反顾地拯救你。
只要葵能够完成她的心愿，我愿献上一只猫所能拥有的一切。
“银灰蝶，冬日的精灵。”
葵躺在病床上划着手机，她这几天一直在看同一篇介绍银灰蝶的帖子。
这是一种十分罕见的、能够越冬的蝴蝶，体型小，合翅时，它的腹面呈现出闪亮的银白色，像金属一样有光泽，因此得名。
“最后一张照片要是能拍到冬蝶就好了……好可惜。”
葵无精打采地放下了手机。
冬蝶，一个小众而又坚强的名字。蝴蝶怕冷，所以很多人认为只有在春夏才能看见蝴蝶，事实上，也有少部分的蝴蝶能够越冬，它们普遍体型小，翅面呈灰色或褐色的保护色，所以很难被发现。它们喜欢躲在常绿树的叶子背面，或是公园的树丛，道路旁的灌木，等到暖暖的冬阳升起，它们便短暂地出来活动。
拍摄冬蝶对现在的葵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况且，今年下了小雪，外面能找到冬蝶的概率更是小之又小。
还有几天比赛就要截稿了，葵最终不那么情愿地选了一张白花胡枝子的照片，作为最后一张照片。
这也是葵这几天一直无精打采的原因。
完成作品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葵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对于创作者来说，“未能竭尽自己所能”一定远比结果更加让人感到遗憾。
冬天很冷，路肩上、公园里、小河边，四处是未融化的残雪，路上的行人哈出白茫茫的雾气。
天空有时一整天都是灰白色，有时却升起温暖的太阳，抚慰着被寒风摧残的生灵。
我走呀走，找呀找，今天在城北的小区，明天在城南的公园，甚至连郊区的路野也不放过。
冬蝶，冬蝶，你在哪呢？
再不出来，冬天就要结束了。
不知在清冷的冬晨走了多久，不知脚趾被冻僵多少次，我终于找到它了。
那是一个公路旁的不起眼的树丛。
那条路很繁忙，来往都是迅疾的货车和轿车。
天空很晴，树丛下积着雪，冬阳洒下来，它也随之翻飞。
灰色的翅膀，闪亮的银色斑点，像金属一样在阳光下闪耀着光泽。
是银灰蝶。
此时距离截稿只剩三天了。
我激动坏了。
我记住了它的气味，赶忙跑回葵的病房，用爪子、用嘴，拼命扯着她的病号服和摄像机带。
“小春？小春？你怎么了？”
葵困惑地挎上相机，跟着我出了医院。
“小春！你慢点！到底怎么啦？”
我没法解释，只是一个劲地在前面奔跑引路，时不时回过头冲着葵喵喵地催她。
我们路过了葵第一次见到我的地方，路过了那个破旧的铝棚，路过了葵的家，路过了公园。冬日的阳光很暖，明亮的昔日的景物一件件背离我们而去，而我只顾向前奔跑。
循着气味，马上就要到了。
葵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着，我却不能停下脚步。
快一点，再快一点。
葵马上就能完成心愿了。
马上……马上……
就能完成心愿了！
我看见了那条路，看见了那繁忙的车道，看见了那个积雪的树丛。
最后，我看见了那只飞舞的冬蝶。
葵跟上了吗？葵看见了吗？
没有过多思考，我向对过飞奔。
“小春——！！”
葵的一声呼喊划过天际，那是撕心裂肺的喊声吗？
欸？为什么如此惊恐？为什么如此绝望？
不对啊。
欸？
我的旁边……有什么……巨大的……好快，好快……
硕大的、刺眼的白色灯光夺去了视野。
货车沉重、刺耳的鸣笛剥夺了听觉。
我的世界白花花一片，正如我和葵看过的雪景。
失去意识的最后，我竟然如此想道。
好痛，好冷。
全身都动不了，全身都在变冷。
睁眼只能看到模糊的灯光，模糊的人影。
人影在颤抖，是葵吗？是葵在哭吗？
我努力聚焦，看清了葵的面孔。
哭的梨花带雨的葵，依然很美丽。
我果然是只笨猫，又害葵哭了。
我要死了吗？
真遗憾。
我还想着伤好了从葵家离开以后再时常去看她，粘着她软磨硬泡，说不定哪天她心软了就会收养我呢。
葵有拍到想要的照片吗？
如果有的话，那我感觉死亡也不是那么遗憾的事了。
不，死对我来说本来就不是一件值得遗憾的事。
如果不是葵，那个秋雨的夜晚我就已经死了。
我并不奢求能有九条命，只想要把葵带给我的第二条命活出价值。
事到如今，我已经很满足了。
所以，葵，请不要再哭泣了……
葵的手上沾着我的血，她最后颤抖且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眼泪依旧止不住地流。
“小春离开的时候，我也是这样送别的他。”
“春太郎也是，它的毛发像你一样柔软。”
葵抽噎一声，自暴自弃般落寞地说下去：
“从那时起，我就明白，没有什么是永远，到头来我所爱的东西都会离我而去。即便这样，但还是会感到悲伤……”
“笨猫，说好的伤好了就离开的呢？你这样，让我怎么忘记你啊……”
意识弥留之际的我被葵抱在怀里，好温暖。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让自己的鼻子蹭了蹭葵的鼻子。
葵愣了一秒，她用手肘遮住眼睛，两道清泪滑落。
“笨蛋，这可不是什么说‘回头见’的时候啊……”
“喵呜~”
“无论如何，都打算和我再见吗？”
葵笑了，流着泪笑的她看起来很脆弱，也很美丽。
无论怎样都欲求不满，我果然是只贪心的猫呢。
啊，我果然……
我果然，还是想再次见到葵。
无论如何都想要再次见到葵。
这么想着，我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真的很像呢……”
“你要快点回来哦。可别让我等太久了。”
“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