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袋痉挛。陆维猛地睁眼,干呕出声。
喉咙里涌上胆汁的酸苦。这具身体已经三天没进食了。
冷。刺骨的寒意钻进每一条骨头缝。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别着格洛克19。手指抓了个空,只有粗糙的麻布,结着冰碴,硬得像砂纸。
不对。这不是他的手。这具身体太瘦,指节太细,皮肤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
但手指悬空的瞬间,指节本能地蜷曲成某种弧度。枪握姿。褪不去的骨节记忆。
「咳……咳咳!」
每咳一声,胸口就像被针扎。他艰难撑起身体,上下眼皮被冰黏在一起,睁都睁不开。他用指节粗暴地抹开眼睫上的冰霜,碎冰刮过皮肤,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终于看清了。
发霉的石质天花板。腐烂干草的臭味。角落里是死老鼠混着烂菜叶的气息。
记忆像高压电灌进脑子,带着刺痛。
埃维诺大陆。北境。黑岩领。三十多个老弱病残在等死。税官盖文的皮鞭与逼债。原主那个倒霉蛋,被活活气死在了这破地方。
陆维闭上眼,花了三秒钟整理思绪。
情况很糟。但还没死透。
「哐当!哐当!哐当!」
橡木大门被重物撞击,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陆维!别装死!滚出来!」
破风箱般的粗噶嗓音穿透门板。陆维眼角一跳——盖文来了。
他试图起身,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声。
角落里,有一团黑影在剧烈颤抖。
太小,太弱,缩成一团,肩膀抵着石墙,指甲在青石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指尖磨出了血丝。
陆维的动作顿住了。
不是因为战术计算。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一种愤怒。猎手看见陷阱里幼兽时才有的那种愤怒。
他改变方向,放轻脚步走过去。
油灯微光勾勒出轮廓。
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
银灰色的长发乱成一团,糊满泥浆和暗红血块,遮住了大半张脸。单薄裙子破成碎布,裸露的肩颈肌肤如同冬雪,却被一道道青紫淤痕与发黑血痂划得触目惊心——那种美因残破而更加刺眼。头顶一对银灰色狼耳紧紧贴在乱发间,身后蓬松的大尾巴死死夹在腿根。尾骨处,一道翻卷的刀口正在往外滴血。
血滴顺着银灰色毛发落在石板上,声音清脆而刺耳。
霜狼兽娘,莉娅。
陆维盯着那截断尾。伤口没处理,再拖半小时,感染加失血,这女孩活不过今晚。
他的目光扫过那对狼耳。耳尖随呼吸轻轻抖动,绒毛上凝着血珠。
陆维瞳孔缩了一瞬。不是恐惧,是某种荒诞的错位感,像在现实里看到了建模失败的CG角色。他迅速把这个念头摁死。
「哐当!」
木门崩出一道裂缝。盖文的笑声随着风雪灌进来:「看见没!真在里面!撞开它!」
莉娅的颤抖瞬间加剧。她本能往后缩,脊背撞在石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维松开手边的铁架。
不是因为计算。是因为如果他此刻去拿武器,这女孩会在他拿到武器之前,被冲进来的士兵撕碎。
他迈步走到少女两步之外,缓缓蹲下。双手平举,掌心摊开。
「别怕。」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沙砾摩擦的质感,「我不是盖文。不抓你,也不伤你。」
莉娅骤然回头。
冰蓝色瞳孔剧烈收缩。低沉的兽吼从喉咙里滚落,她露出带着血丝的犬齿,脊背弓起。但失血带来的虚弱让这扑咬的姿势刚提起一半,就重重跌了回去,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陆维没退。掌心依旧摊开。
他在心里默数:三秒。给她三秒判断。
「尾巴在流血,」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没有温度,「不处理会死。」
他的手伸了出去。平稳,缓慢。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断尾的瞬间,右手食指根部那道银斑骤然灼烫。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骨髓涌向掌心。
陆维连眼睫都没眨一下。趁着停顿,他的手掌覆上了那条断尾。
「别动。」
莉娅浑身一震。
然而,当那只宽大的手掌完全贴合皮毛的瞬间,温热的力量打入了她的神经。僵硬的脊背悄悄垮塌,凶狠如退潮,剩下短促的喘息和眼底茫然的水光。
她第一次在这片土地上,没有往后缩。
微弱的银光在陆维指尖跳跃。但与此同时,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能量流,从莉娅的伤口逆流而上——某种古老的、饥饿的意志,正在他的灵魂边缘轻轻嗅探。
陆维记下这种感觉。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三秒后,银光熄灭。
陆维收回手,右手食指的银斑暗了一分。不是颜色,是某种温度。像烧红的铁块埋进雪里,正在从内部冷却。他试着蜷曲手指,指节发出轻微的滞涩声。
莉娅怔在原地。
她低下头,直愣愣盯着完好如初的尾巴。那道翻卷的刀口不见了,银灰色皮毛重新覆盖在上面,柔软,干净。
她的目光在尾巴与陆维脸之间徘徊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向前倾身,鼻翼翕动,在陆维的指关节处小心地嗅了嗅。
没有血腥味。没有欺骗的气息。只有干冽的空气,和一丝极淡的铁锈味——那是陆维自己咬破口腔内壁流出的血。
坚冰开始融化。
头顶两只狼耳,不自觉向上挺立了一点点。
夹在腿间的大尾巴缓缓抽出,僵硬地在陆维掌心里,蹭了一下。
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砰——!
门闩断裂的巨响劈开大厅。沉重的橡木门轰然砸地,灰尘爆开,枯灯应声熄灭。
四双泥雪皮靴踩上碎裂门板。提着魔能灯(用魔能作为能源的灯,价格高昂)的私兵鱼贯而入。
为首的胖子披着锁子甲,横肉挤压着五官,目光钉在莉娅身上,嘴角裂到耳根:「哟,极品。这毛色送去王都黑市,够老子喝三年好酒。」
他偏过头,俯视蹲在地上的陆维,腰间长剑出鞘,发出刺耳摩擦声:「陆维。欠税,藏匿异端。今天这货归我。至于你,把腿留下吧。」
四把生铁剑齐齐出鞘,士兵呈半包围之势压迫向前。
莉娅浑身肌肉骤然收紧。
但这次,她没再后退。
大腿肌肉暴起,她如一张拉满的弓,瞬间弹射到陆维身前。背脊下压,银灰长发在狂风中猎猎飞扬,双爪横挡,低音炮般的咆哮从胸腔炸开——
她在保护他。
陆维注视着那道单薄却悍不畏死的背影,站直了身体。
他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掌扣住少女的手腕,向后一扯,将她按回自己身后的阴影里。
「走……」莉娅声音带着嘶哑的急促,「跑……」
陆维松开手。没有回头。
迎着跳跃的火把,他跨出半步。
「盖文。碰她一下试试。」
盖文顿了一秒,随即粗野地狂笑。手腕一抖,长剑毒蛇般探出,剑尖精准抵住陆维的咽喉。
皮肤被刺破。一丝殷红顺着修长颈项流下。
陆维喉结滚动了一下,刺痛让他清醒。
他在心里计算:对方五人,四把剑一把弩。莉娅失血刚愈,战力剩六成。自己这具身体虚得站不稳。硬拼必死。
「装什么硬骨头?」盖文吐了口唾沫,「老子的剑就是规矩!宰了你,报个暴毙!你这狗屎领地,连条会叫的狗都没有!」
刺目的血色映入瞳孔。莉娅冰蓝眼睛瞬间浮出红血丝,白皙手掌瞬间转换成锋利的利爪(兽人族特有的战斗形态,被白焰圣庭视为异端),身体前倾,完全放弃防守,目标直指盖文动脉——
以命换命的煞气。
「让她退下!」盖文被那股疯劲逼得后脊发凉,手腕一抖,又在陆维脖子上拉出一道血口。
鲜血顺着锁骨流进衣领,温热而黏稠。
陆维左手后摆,挡在莉娅胸前,强行压住了即将暴走的凶兽。他没有理会咽喉上的铁器,嘴角勾起极细微的弧度——那是强撑出的从容。
「刺进去,盖文。」他迎着剑锋,向前走了半步。
剑身微微弯曲。盖文瞳孔微缩,手腕下意识往回退了半寸。
「捅进去,人归你,气也消了。」陆维直视那双浑浊的眼睛,声音像磨盘在匀速转动,没有起伏,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但那一百金币。这辈子,烂在土里。」
盖文眼角狠狠抽搐:「你说什么?」
「古堡地下有祖产。只有我能开启。」陆维语气毫无波澜,「杀了我,钱连带你下半辈子的好酒,全烂在地下。再算一算——」他目光点了一下身后的莉娅,又扫过屏住呼吸的私兵,「我死了,她今晚至少咬断你两个手下脖子。外加纹章院事后的调查报告。」
他停了停,两根手指搭在冰冷的剑身上,缓缓将其拨开,随后猛地欺身向前,附在盖文耳边,故意压低声音:「还有,要是我不小心把灰叶村那笔被截留的税款,还有你前天夜里在磨坊主老婆床上干的好事……透露给纹章院,或者你那几个手下,后果……」
陆维的语气带着几分轻蔑与嘲讽:「盖文,账算清楚。」
盖文原本狰狞狂笑的表情瞬间僵死在脸上,像是一张还没来得及撕碎的面具。
他瞳孔猛地放大,握着剑柄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金属护手撞击在锁子甲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陆维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眸子,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却只看到了深不见底的寒意。
冷汗顺着盖文油腻的鬓角滑落。他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私兵——那几个手下正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瞬间缠紧了盖文的心脏。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废物领主,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磨坊主老婆这种隐秘的事……
杀意在他眼中疯狂翻涌,又迅速被更深的忌惮压了下去。如果现在杀了他,纹章院一旦介入彻查,那些烂账根本经不起推敲。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雪撞击墙壁的呜咽声。
足足过了五秒。
盖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脸颊上的横肉因为极度的不甘和恐惧而剧烈抽搐。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粗重的喘息声,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最终却只能无力地垂下。
「呸!」
一口浓痰狠狠吐在陆维脚边。盖文猛地将利刃归鞘,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他竖起三根手指,眼底满是怨毒与忌惮交织的浑浊:
「行。脑子好使了。冲着金币,你的命多留三天。三天后日落,一百金币,或者那只狼。少一样,老子把你切碎了喂狗!走!」
马蹄声被风雪彻底吞没。
陆维紧绷的背肌,才慢慢放松了一分。
冷风一吹,贴身的亚麻衫冷硬得像铁板。全是冷汗。
他的右手在身后死死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压下脑内翻涌的眩晕。食指的银斑又暗了一分,指节滞涩,像生锈的铰链。
莉娅靠了过来。带有薄茧的双手托住陆维的小臂,掌心滚烫。她仰起脸,冰蓝色眼眸里写满慌乱,白皙的脸颊因为方才的狂吼还带着潮红,几缕银发被风吹乱,黏在嘴角边。
「血……」
陆维扫过这片废墟。碎裂的大门,结冰的石板。
没钱,没粮,没武器。三天死亡倒计时。
他收回视线,指腹在那对温热的狼耳上轻轻蹭了一下。毛茸茸的触感冲淡了一丝冷硬,颤抖的手指也随之稍稍安定。
「死不了。」
「堵门。熬过今晚。」
陆维望向门外那片能吞噬一切的暴雪。
「明天开始,我们把命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