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气温骤降。
陆维靠在破木椅上，被钻进骨髓的寒意冻醒了。
昨晚盖文走后，他拖着这具虚弱的身体，和莉娅从废墟里拖来几块断裂的厚重门板，又搬来几块巨石死死抵在门口，才勉强堵住了那个能吞噬一切风雪的缺口。
即便如此，刺骨的冷风依然顺着门缝往里钻，发出呜呜的悲鸣。
窗外月光惨白。地上，莉娅缩在不到半步远的青石板上，团成一团，身上只披着那件破薄披风，肩膀微微发抖，嘴唇冻成了紫色。
那条蓬松的银灰色大尾巴，严严实实盖在陆维的双腿上。
尾巴尖贴着石面，凝了一层细碎冰碴。
陆维喉结动了动。他轻手轻脚托起那条尾巴，挪回莉娅身上。随后解下自己唯一一件厚外套，连那件薄披风一起，将她裹严实。
动作极轻，可霜狼敏锐的感知还是让莉娅瞬间惊醒。
她猛地坐直，冰蓝色眼睛里还带着睡意，第一反应却是伸手一把握住陆维的手背，声音发颤，满是焦急：「火灭了！你是不是冻着了？」
陆维反手握住她冰凉刺骨的手，目光一沉。
「你把尾巴盖给我，自己冻出病怎么办？」
莉娅低下头，一对狼耳心虚地耷拉下来。
「我是霜狼族……不怕冷的。」她小声辩解，抬眸飞快瞄了陆维一眼，又迅速垂下去，「只要你不冷就好。」
陆维看着她耳尖上还没化的冰碴，什么都没再说，直接站起来，拽住她胳膊，将人拉到熄灭的壁炉边，紧挨着自己坐下。
「以后不许这样。」他直视她的眼睛，语气不容商量，「从今天起，我保证不会让你在黑岩领挨冻。」
莉娅抬起头。
月光下，她的眼睛异常明亮，冰蓝色的瞳仁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颤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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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雪还没停。
「你要去后山找什么？」莉娅走在陆维侧后方，银灰长发被风吹起，她伸手压住飞扬的发丝，偏过头来。
「找宝贝。」
莉娅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明白。
陆维在一片雪地里停住脚步，弯腰将一块黑色石头拾起，递到她眼前。
「这个。」
莉娅接过来，端详片刻，歪了歪头：「……石头？」
「能烧火。」
「石头能烧火？」她又低头看了一眼，狼耳往前倾，明显不信，「你昨晚是不是睡糊涂了？」
「等着瞧。」陆维将石头塞回她手里，「先捡，挑大块的，装满背篓再回去。」
莉娅将信将疑地攥着那块黑石，转了转，若有所思地朝陆维的背影看了一眼，最终还是弯下腰开始捡——嘴里小声嘟囔着「石头怎么可能烧火」。
回到古堡，陆维动手生炉。
莉娅蹲在壁炉旁，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满脸写着怀疑。
「它……」
「看着。」
片刻之后。
轰——！
橘红色火舌猛地窜起，巨大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将如冰窖般的大厅烘开了一道暖意。
莉娅瞪圆了眼睛。
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猛地转过头看向陆维，眼睛里是藏不住的震惊和雀跃：「真的烧起来了！」
「嗯。」
「而且……好热！」她将手伸向火焰，感受着那股久违的、真实的暖意，眼角弯了起来，旋即像想起什么，正了正表情，「呃——也就还好吧，本来就是石头嘛，当然……」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没法绷住了。
那双冰蓝色眼睛笑意横溢，大尾巴在地上扫动得飞快。
最终她索性直接躺在壁炉前烘热的石板上，喉咙里发出满足的、轻轻的呼噜声。
陆维太阳穴突突直跳。食指根部的银斑微微搏动，一股陌生的记忆碎片强行涌入脑海——十字弩的机括、破甲箭的重心、陷阱的力学节点。他按住额角，等那阵眩晕过去，才发现壁炉阴影里搁着一只生铁箱。掀开箱盖，精钢十字弩的冷意贴合掌心，一旁码着破甲箭，还有一小袋粳米。
他握住那把沉重的弩，金属的冷意贴合掌心。
盖文给了他三天时间。现在，他有了足以洞穿皮甲的致命武器。
咕噜——
壁炉旁传来一声响动，打破了大厅的安静。
莉娅猛地坐起身，双手捂住肚子，脸颊悄悄泛红。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桌上那袋粳米，咽了口唾沫。
她小心地看了陆维一眼，神情纠结，像是在努力维持某种尊严。
陆维放下十字弩。
「去煮粥。吃饱。」
莉娅跳起来，大尾巴一扬，整个人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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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林里。
「前面有铁皮野猪的痕迹。」莉娅忽然蹲下，压低了声音，「这种魔兽发狂时能撞断树干——我们要避开吗？」
「不避。」陆维扫视地形，目光锁定前方两棵呈「V」字形生长的松树，「就杀它。今晚吃肉。」
莉娅眼神一凛，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了一点：「听你的！」
陷阱布置妥当。陆维看着那两棵松树，眉头微皱。这种简易陷阱对付人类足以致命，但对付皮糙肉厚的铁皮野猪，变数太大。
“小心点，如果绳索断了，立刻往左闪。”陆维叮嘱道。
莉娅点点头，身形如电般冲入密林。
不到十分钟，林间传来震天兽吼。
轰——！大地微微颤动，一头庞大的铁皮野猪赤眼追着莉娅冲出灌木丛。莉娅在树间穿梭飞跑，发丝飘飞，身法灵动，将那头庞然大物精准引入陷阱区域——
果然，就在野猪冲入陷阱的瞬间，紧绷的麻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崩断。
“该死，皮太厚了。”陆维暗骂一声，果断端起了十字弩。
野猪的獠牙指向莉娅。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她往左侧闪身时发生了意外，脚底打滑直接滑坐在地上，野猪越来越近，莉娅慌了神，再想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在这危机时刻。
陆维没有多余动作。端弩、平举、屏息——准星死死钉在野猪那只因狂暴而睁大的右眼上。
他扣动扳机。
嗖——！
破甲箭撕裂空气，在野猪獠牙即将触碰莉娅衣衫的最后一瞬，精准贯穿右眼。
庞大的身躯靠着惯性继续向前滑行两米，轰然倒在莉娅脚边，掀起大片飞雪。
寂静。
莉娅怔在雪地里，低头看着脚边的庞大尸体，良久没有回神。
陆维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人拉起来。
莉娅回过神，抬起头。
冰蓝色眼瞳里满是震撼——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还没收回去的慌乱，以及什么更深的东西，正悄悄覆上那双眼睛。
「你救了我。」她的声音很轻，有些哑。
陆维低头看了眼握着十字弩的右手。掌心全是汗。食指银斑在皮肤下微微搏动，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
他没说话，只是松开手，转身走向猎物。
当晚，壁炉烧得极旺。
莉娅盘腿坐在地板上，手里捧着那块烤得金黄的猪肉，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她盯着火盆里燃烧的黑色石头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沾满油渍的手指，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画了个圈。
「维。」她咽下嘴里的肉，指着那个圆圈问道，「以前……也是烧这个吗？」
陆维正在擦拭十字弩，闻言抬眼看了看那个涂鸦。
「不烧这个。」他说。
莉娅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她又在那个圆圈上涂抹了几下，让它看起来更像一块脏兮兮的石头。
「老人们说，以前这里不是这样的。」她小声嘟囔着，抬起头，目光穿过破旧的屋顶，仿佛看向了很远的过去，「那时候不用点灯，也不用火把。晚上的时候，整个城堡都是亮的……」
她卡住了，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光。
「像月光。」陆维接过了话头，声音很轻。
莉娅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对！就是像月光！他们说，整片领地都泡在银色的月光里，连睡觉都不用点灯。」
说完，她又低下头，看着那个被自己涂黑的圆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那后来呢？月光去哪了？」
陆维擦弩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涂鸦，沉默了两秒。
「挖空了。」他说。
「挖空了？」
「嗯。换成粮食和金币，带走了。」陆维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剩下空的壳子，就黑了。」
莉娅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是谁带走的，为什么不留下。但她看着陆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最终什么也没问出口。
她只是默默地把那个代表“月光”的圆圈彻底涂黑，然后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画了一个小小的火苗。
「那以后……」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那个火苗，「还能再看到那样的月光吗？」
陆维收起十字弩，站起身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掌心温热。
「睡吧。」
他说。
「明天带你去捡废石。」
莉娅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虽然没听懂什么是废石，但她知道，只要跟着维，那个火苗迟早会烧起来的。
距离盖文的最后期限，还剩两天。
他站起身，走进夜色中，开始布置第二重陷阱。
莉娅并没有去睡觉，而是蹲在一旁挖坑，手上沾着泥，抬头看着陆维好看又冷静的侧脸。
「这些是给盖文准备的吗？」
「对。」陆维将最后一根木刺埋入雪中，站起身，望向黑暗雪原，「还有两天。」
「到时候，让那位税官大人有来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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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厅，陆维准备熄灭油灯。
火光摇曳间，他的目光扫过石台边缘。
那里多了一张纸条。
不是他放的。也不是莉娅——那姑娘一整天都跟他在一起。
陆维走过去，两根手指夹起纸条，展开。
字迹潦草，像是用烧黑的木棍匆匆写就：
「盖文大后天带十五人来。目标是她，绑了卖去王都黑市，买家出三百金币，已经谈妥。他料定你拿不出钱，已经势在必得。小心。」
陆维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谁留的？这古堡里除了他和莉娅，还有第三个人？
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
不管是谁，这条消息值一条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