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很怪,早起裹着棉衣打喷嚏,下午午只穿一件初中校服又热。我在那条落满枯叶的小路中央来回踱步,脚底“咔咔”响个不停,等待着一个人的出现。
今早我收到了目标美院的附属高中录取消息,再过一段时间就要走了,离开这座小镇,去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大城市,也许以后都不会再回来。行人有些步行缓缓,有人匆匆而过,换位阿姨悠哉悠哉左扫扫右扫扫。她还没到啊。
我举起相机,从取景器透过镜头观望这座小镇,向着这里的秋天按下快门。
刘雨阳右手拎着她那小包一前一后甩,低着头走一步踢一脚,从远处慢慢走来。我们马上都是高中生了,她这副模样却还和小学时没什么变化。都说女大十八变,是到十八岁才会变吗?
说实在的,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她我要走了。直接说“不好意思瞒你这么久其实我要走了而且不回来了”吗?可不这么说又该怎么说?
她在十步远开外抬头看向我,吹了声口哨,模样有些不太开心。
“这么巧啊小船?”她笑着小步蹦到我边上。
有什么巧的,明明是约好出来。
小镇的高中开学比外省那所美院附属高中早很多,她现在是开学日周末的高一学生,学校军训好像也只有短短几天,我反正看她跟没训一样。
“只读书哇读读读读,死劲儿读,你不读也没别的事情做,读又觉得没味。”她边走边说,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刚开学就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
“那你呢?”我和她一起走着,小声问。
“我不知道。哎我看那些能赚钱的大叔大婶不也没读完高中吗?我觉得我以后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那你以后……就一直留在这里吗?”
“嗯……我也想走啊,但怎么走呢?”刘雨阳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望向我,“诶对了,你到现在都不来上高中,是不打算读书了啊?是要全职画画了?”
“……”
她刚说完就感到不对劲了。我明白有些话是要说的,即使镇上只有父母支持我的决定,这难开口的话也总要说给她听的。
“菜菜……”
她回过头停住脚步,静静等着我的下一句话。对上她的目光时,一片落叶恰巧拦在我们之间。
“……我要走了。”我避开了她的目光。
“去哪里?”女孩问。
“浙江。”
“我不知道浙江是哪里。很远吗?”
“很远,火车要坐一整个白天。”
“那你还会回来吗?”
“应该不会了。啊,可能过年会回来……”
“……”
我这时才意识到原来夕阳就挂在她的背后,那橙暖的光和她眼里的亮一起渐渐黯淡了。她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始料不及,眼角垂下去,直压出一口气,却没叹出声音。我们就这样相望,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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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资料摞好,齐齐铺在箱底,再叠放衣物压在上面,最后吃力拉上行李箱拉链。
初三下学期刚开学不久,父亲的工作听说过半年要调去浙江了,像是升职,但似乎没有选择去与不去的权利。父亲说这样也好,他有个在浙江认识的朋友,能帮我这个艺术特长生找到路子进去一所美术专业性不错的高中。我也争气,素描、速写和色彩都过了关,文化成绩也高出标准不少,因此也决定和爸妈一起半年后搬出去。
唯一担心的,就是那个女孩。
刘雨阳和我很小时候就认识,甚至两人生日都是同一天。我们的父亲是旧时相识,但刘雨阳母亲很早离开了,我在他父亲眼中不像雨阳的玩伴,更像充当了哥哥的身份。她不太敢和人说话,跟我打趣开我笑话时倒是从没有结巴过。她有时大大咧咧,更多时候特别胆小,是个很让人捉摸不透的女孩子。她朋友很少,我所知道的几乎就两个,而且从她同桌位置换走后关系就冷淡了。
虽说我肯定不能陪着她一辈子吧,但就这么分开了,我就是会很担心。火车票上的发车时间是明天的早上十点,我出门想买些零食去找雨阳再多说几句话。昨天回家路上我们一直沉默着,一直到了她家门口,她也只说了一句“再见”。
比起“再见”,我很喜欢用“拜拜”或者“明天见”,因为我觉得“再见”是个很遥远的词,好像象征着很久都不会再见上一面。
我从小卖部提着一小袋零食出来,走在我们小时候常去的湖边上,想起了小时候一些事。那时我教刘雨阳打水漂,这一片的石片个个是水漂爱好者的“梦中情片”,漂起来极其顺手,以至于她每每打出一个“落井下石”,我都要感慨一句“暴殄天物”。
早上我打了他们家的座机电话,今天是周末,按理是会有人接听的,可是没有。
刘雨阳这会应该是在家的吧,她不是一个喜欢自己跑出去玩的人。
我敲了敲门询问是否有人在家。屋里有动静,但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开门。
“我是陈帆哦,我开门进屋啦?”
依然没有人回应。刘叔给过我一把钥匙,他长期要上工地,很多时候一些有关刘雨阳的事情得让我们一家帮着处理。刘叔是很信任我的,就像我的爸爸那样信任我。
“菜菜,是我哦,”我轻推开门,客厅里没有灯亮,“是我,陈帆。”
屋里又响起些动静。看起来她没有赶我走的意思。
刘雨阳抱着膝盖蹲在自己房间的小角落,脚边是我先前送她的几本小说。她很喜欢读小说,我常在节日生日时送她本书。房间也和外面一样没有开灯,不过小房间采光很好,碎碎的暖光落在她手背,熠熠生辉。
我小心翼翼挪步过去,盘腿坐下,轻轻把零食袋子放在她手边。她不讲话,也不看我,随手抓起一袋拆了就吃。我也不说话,将她那几本书摞齐了,静静坐在她面前。刘雨阳眼睛红红的,好像还变小了。
终于等到她吃得不想吃了,她才抬头看向我。她的表情很复杂,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眼里倒是有。
“……什么时候的事啊?”她把身子向后挪了一点,问。
“一个月之前,我也才刚接到录取的消息。”我的话真假参半,把时间讲短了点。
十五岁的她又不说话了,像在思考什么。我便开口问道:“你现在还是不太愿意和别人交朋友吗?”
刘雨阳眉眼间忽然更不高兴了,轻咬下唇而并不想回答。那我也不问了。
“今天走吗?”她低头抓着一小把糖果问我。
“没呢,明天。”
“……帮个忙吧,接一下我爸回来……”
“嗯?”
“他今早走得很早,我猜到应该是摩托没油了,一看摩托果然没开走。我不想他累一天又得晚上走路回来。”
“没问题,我晚上把刘叔载回来,放心好了。”
“……”
我们之间的对话又这么断掉了,她再次沉默了一阵子,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陈帆,你决定要走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我?”她小心翼翼道。
“我……我想了,可是我觉得……我们一家都要走,我没法自己留下来,也没法带你走……”
“那好吧,我也这么觉得。”
“啊……”
“只是以后就看不到你了。”
“不不不,我还会回来的,会回来!”我有些急地抢话,“上次说的不算数,我会回来,有机会就回来!”
刘雨阳终于轻轻笑了,虽说是看着开心的,又仿佛很勉强。
“那你会给我写信吧?”她问。
“会,我一到了那边就会给你写的。”
“你是要去那边干什么呀?”
“去画画……”
“哦,果然。”她忽然显得有些得意,好像早就猜到了。“那你要加油呀,小船。”
这话听得我有些害羞了。我们之间很少有这样氛围的对话。
“她们都说我的生活活不出什么像样的样子来,我也不知道她们说的‘像样’是什么样。但我觉得你可以,陈帆。你一定要说出个像样的生活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