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工人们围坐大排档的塑料椅，喝着酒水夹着纸烟，用方言大声议论着各自的生活。大排档老板忙完了也拉把椅子坐过来听。我骑着刘叔的摩托到场时，几个人还以为是个来挑事儿的，攥紧了酒瓶子盯着我。
“刘叔！”我向不远处整理工服的男人喊。刘叔起身走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着：“小陈呐，你咋骑着我车来了？这伙计不是跑没油了吗？”
攥酒瓶子的一看不用警惕了，毫不掩饰议论起来，什么我是刘俊才私生子啊是刘俊才女儿娃娃亲对象啊……总之什么话都有。刘叔一句还嘴没有，和学校里刘雨阳一个样。刘叔上后座时说要他开，我说您累一天了坐上来就是，我答应雨阳载您回去。他一听到是女儿要人来接他，面上甭提多高兴了。
“哎哟，我这一身灰怕是会弄到你身上哦。”
“没事儿刘叔，抱稳了！”
“诶！头、头盔……”
大晚上就懒得整头盔了，下次会注意的！我油门一拧冲了出去。风阵阵呼啸耳旁，我扯着嗓子：“刘叔，油钱不能省呀！”
“诶！雨阳睡了么？门锁了没有？”
“她应该在等您回去呢，门锁了！”
“诶！”
一路上，刘叔在后座偏头咳嗽，咳咳停停。我问他这嗓子是不是得看看，他说老毛病不得事。
“你是要走了吧？我听你爸妈说了。你和雨阳说了没？”刘叔问。
“说了……”
“哎哟，出去好啊，去大点的地方做事情好哇。我听说你要去那地方大家不读书，只画画。”
“也不全是……也差不多。”
“你是我们这唯一会这事儿的，可得加油，不让爸爸妈妈失望啊。”
“我会努力的。”
我们到家时刘雨阳已经快睡着了，一直在沙发上撑着等我们，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眼皮摇摇欲坠。想到明早还要赶火车，天色黑沉沉，我也得回去了。
刘雨阳叫住了我：“陈帆！”
她扭扭捏捏地，给了我她抱着的那个小盒子。“我本来是想生日送你的，现在先给你吧……要收好啊！”
是一条浅红与白色编出来的手绳，乍一看像莫比乌斯环，但其实是细条长方形手绳缠了几圈，很特别。
“学了好久的，编了好多天，刚刚才赶工完。快戴上看看！”
“好。”
展开了才发现手绳不止两个颜色，还有橙色和浅蓝，不过它们占比很小，主要还是红色。她说这个叫组纽，是看一个动漫电影之后自己学着编的。我没看过什么动漫，但我很喜欢她送我的“组纽”。
“洗澡要摘下来哦，打球也要摘下来哦，不要让它沾到水啦。”
刘叔凑了过来：“哦哟好好看，女儿什么时候给老爸也编一条？”
“老爸走开啦！到时候会有你的份！”
“唉……女儿长大了……”刘叔笑着进了自己屋里去，留我和她站在门口。我看着手腕上的手绳，看了又看，怎么看都觉得看不厌。不过，明明都要分开了，我却没给她准备一份礼物。
“菜菜，我都忘了给你准备一份礼物……下次我回来给你带特产。”
刘雨阳笑着轻轻锤了我一拳：“那你小子最好记住了啊，下次回来记得带礼物回来给老娘！”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到她笑，我根本开心不起来。那一晚上我失眠了，尽管门窗紧闭开了空调塞了耳塞，还是有点困意都没有。我翻来覆去，脑海里满是刘雨阳今天与我讲过的话，最多想起的便是那句“活出个像样的生活”。刘雨阳说的“她们”是谁？是高中里面有人欺负她吗？
我晕乎乎把相机摸过来看，相册里只有各式风景照和小动物，一个人像都没有。我居然都没给她拍过一张照片吗？
我走了之后，她一定可以交到新朋友的，她总会交到朋友的，我不要一直担心了。我本来就没办法帮刘叔看着她一辈子不是吗？她总得要自己解决问题……别再一直困扰她的事情了……
……
一晚上脑子乱的要了命，等到天真的亮了的时候忽然间又睡着了——不过没一会闹钟就开始叫了。还不如不睡，睡这么一会脑袋死沉，太阳穴都要裂开一样。
早饭时老爸一直在和老妈展望未来，聊前途一片大好，还有项目前景什么的，时不时叫我也应和两声。我“哈哈”笑着点两下头，他们就接着聊他们的。
出门前我把相机包挂在脖子上，以防一会沿途还要从箱子里去翻出来。我们没什么行李，老爸似乎连同房子一起卖了很多东西，看起来并不打算再回来。去等巴士前我还想去和刘雨阳道个别，但老爸说大巴马上到了，过两天打电话说一声就好了。
“爸理解你，小伙伴分开了都不好受。等到了城里你交了新朋友，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
我从来没办法逆着爸爸的态度做事，他不愿意我去找雨阳，我就只能等着过两天打电话。镇口等大巴时，大爷大妈围在不远处看着我们，近的小声议论，远的大声议论。我压着一晚上火气站在路边，直到一个大妈来了句“哦哟一家子出去烧钱”，我忍不住转过头骂了一句“你哦你妈个头啊！”
话一出口我愣了一会，一伙老年人也愣了一小会，大概都没想着我会来上这么一句。
爸妈没拦着我。车应该快来了吧。
“啊……那个……”身后传来轻轻一句女声，我从来没觉得这么几个字这么吓人，能把我吓得一弹。刘雨阳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刚刚骂出去的字眼钻回我心窝，一把火把心脏烧了个透烂。
“我……我还给你准备了些东西……”她小心偏过一些头看着我。
我不敢直视她，仓皇接了过来。她递给我的东西是用先前我送她小说时的纸袋装着。身后“哦哟”声又响了。
大巴已经出现在余光里。
“陈帆。”
“啊啊，我、我在！”
她指了指我胸前的相机包：“可以帮我拍张照吗？”
我慌忙点头，空出手来拿相机对准了她。大巴已经停在一侧了，车尾呲呲向外排气。
咔嚓！咔嚓！
我本能找到了一个光线还不错的角度。按下快门时才发现，刘雨阳今天久违扎了个马尾辫，碎发撩在耳后，隐约有几束细长的刘海搭在红红的脸边。“……好看吗？”她问我。
“嗯嗯……好……很好看……”
我的手在抖，声音也是。
“搞快点那个！走不走了！”司机开始催了。
“我、我回头洗好了照片寄给你……我先走了！”
像是逃跑一样，而且是落荒而逃。我搞不清明明想走之前和她好好道个别，为什么她来找我时我却慌了。上车时，她在原处静静站着，什么话也没说。我找靠窗的位置草草落座，透玻璃看向她，雨阳笑着冲我挥了挥手。今天的她面色好红润，比以往任何一天都红不少。
我有些看不清她的脸了，她应该也看不清我是什么表情吧，但应该能看到我也在向她挥手。
菜菜！我鼻尖发酸，张嘴想喊，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大巴抖了两下，开了出去。
我与她的分别就是这么草率。她打扮得很认真，而我熬穿了一晚上没睡着气色很差；她为我准备了很多东西，而我什么也没留给她。视线里还能看到她的最后几秒，她好像手捂在胸口低了头。也许是我看错了。
我的相机里第一次留下了她照片，相片里的女孩笑得很灿烂，和我印象中的她不太一样。
我的心绪拨回当下，手中纸袋提手处被我捏成一团皱皱巴巴，好在袋身挺长的，里面那些小玩意没被波及。
不只是窗外，现在能看到的一切，渐渐都模糊了。我再无法看清掠过去的一切，可玻璃上我那张脸愈发清晰。
大巴开得其实很慢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