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前方即将到站……”
“别挤！前面有小孩！急什么急投胎啊！”
“别站在这里发信息，挡着路了！”
高铁站台原先的静谧被到站的列车打破，车门缓缓打开，人似湍流涌出，直沾满整片有光线和没光线的地方。我身材比较瘦弱，想去挤扶梯好几回都没能抢到一个站得稳的台阶。
辗转十几分钟才出了站，南门挤满了游客和除游客以外的人，我把装了衣物的书包抱在身前一个劲往前冲，嘴上“抱歉”没停过。人比车流拥挤的砖石地面，对街有辆摩托在我发现它之前鸣了笛。车主把挂在车把手上的头盔高举晃了晃：“小陈呐！”
“刘叔！”
我把包背回后背，向着那辆熟悉的红黑摩托狂奔过去。
刘叔的摩托开得很猛，绿灯闪了也能在灯变色前冲过路口去，发车前我为此认认真真检查了好几遍头盔佩戴松紧。
“在那边感觉怎么样啊？听说这次只有你回来呀？”风在耳旁咋咋呼呼响，刘叔偏来一点点头大声吼。我把脖子凑前面去一点：“感觉好着呢！这会他们没办法回来，我在您家待几天！”
“听你爸说了，我提前给你腾了间空屋子，别嫌弃啊。刘叔接你回去还要出远门一趟，雨阳前几天病了，你离她稍微有点距离哈！”
“哦！”
走的时候大巴车从小镇口开到车站要多久，我记不清，打赌没刘叔的摩托快。刘叔应该真有大事要忙，表情不是很对，送我到镇上就掉头又开出去了。我站在原地听着他随车声远去的咳嗽声，看不见那辆摩托后整好肩带向以前的方向走去。
那把吊坠是个小帆船的钥匙拿出来时熟悉地咔咔响。我站在见过不知道多少回的房门前，右手攥着钥匙敲了敲门。
屋里模模糊糊有声音传出来，但没人走动的声响。
“我开门进来了啊？”我边说边插上了钥匙。
“……谁？”
拧锁打开门，刘雨阳一头蓬发穿着睡衣在她房间门口处向外探头，确实是个病号模样。我低头换鞋子时耳边传来阵急促脚步声，抬头看到刘雨阳和我的脸只隔了两拳距离，那双大眼睛瞪大大水灵灵。
我笑了起来：“早上好啊。”
“你不是说二号回来吗！”
“给你个惊喜嘛，我挺想看你这幅表情的。”我伸出食指抵在她脑门上把她推开一点点，“刘叔说让你别把感冒传给我了。”
“……阿嚏！”
“喂！快回被窝吧你！”
-
据刘雨阳本人所言，此人假期前三天发烧至今，正因没拿回任何作业沾沾自喜。我问她是几班，她说五班，我说一会我去帮她拿。刘雨阳从棉被里抽出手给我来了一拳：“你一回来就是干这个啊！”
我笑着将棉被拉上来裹了回去：“总归要去拿的啊，那不然一起去吧？”
刘雨阳只留出上半张脸在棉被外面，瞪着眼哼气，眼神顺着我的手向下时愣了愣。
“你……一直戴着啊？”
“这个？一直戴着啊，因为很好看。”我说着转了转手腕。
“就是觉得一个男孩子一直戴个手绳不会被人说之类的吗……”
“也有人说，不过也没什么。”
“那……”刘雨阳把棉被又向上拉了一点，“有没有问是谁送你的之类的？”
我点头。“有啊。”
“你怎么回答？”
“一个从小玩到现在的朋友送的。”
“哦……”她挪开了眼神，小声回味我刚刚那几个字。“从小……朋友……”
我想起来答应她的礼物，从书包夹层口袋取出了加厚小盒子。刘雨阳吸了吸鼻子：“这啥？”
“一开始说是浙江特产，但没选到什么好特产，特地亲手给你产了这个。”
“你产的？你还能产啊？”
我打开小盒子取出蓝白色相间的手绳。刘雨阳张开右掌在我面前，我将手绳放在她手心。她把手绳举在灯光下打量，眼睛因为直视着灯而闪闪发光。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那双发光的大眼睛，雨阳右眼角的泪痣在我心里如点睛之笔，很是好看。
刘雨阳整个人埋进了被子里，乐呵呵笑出几声，探出眼睛看我一下，又笑着躲回被子里。我被她这样子弄得不知道该是什么反应，只觉得整个人都很开心。
她高举带上手绳的右手：“好不好看？”
我笑着伸出带着手绳的右手与她碰了个拳。
-
我去熟悉的面馆打包两份木耳肉丝粉，回雨阳家路上碰见了李以然，网吧店老板的儿子，小学时候表白刘雨阳失败的那个人。初中起我就没怎么见到他，一起走了一段路他说自己去外边学修车去了，但最近他爸身子不太好，所以先回来帮忙管网吧。
“你现在没有读书了吗？”我问他。李以然摆了摆手，“我这种读不出来东西的还是赶紧学个一技之长得了，我不是那块料。”
“已经辍学了吗？”
“啊。赚了钱的那帮人也没见得都读了书吧，我又没什么大志向，有钱赚活着就好了。”
李以然染了个黄毛，浑身黑了不少，看起来很有力气。他这话我怎么感觉以前听到过？
“有空来我那上网吧？我给你刷我爸身份证。哦还有，你要是能带她一起过来，我给你俩打八折。”
“还想着她吗？”
“早没想了，想看看。”
从前对他印象就挺好的，只是觉得李以然很纯粹，说什么话都不用猜是不是在跟你绕弯子。回家和雨阳聊起他时，刘雨阳换了身衣服坐在餐桌边笑了一下。“他人挺好啊，上回说要借他们店电脑查一查附近有没有流浪狗保护基地，他直接帮我联系好了都。”
我边吃米粉边说：“毕竟那是他童年女神。”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拒绝他吗？”
“我猜你是单纯害怕同意。”
那天表白场面还挺盛大，体育课一群人围成一圈，刘雨阳受惊吓一般脸红的不得了，我猜测要是换个场景表白说不定就成功了。
“你怎么看？”她问。
“我觉得刘叔喜欢那种小伙子，阳光开朗。但你没同意的话，我没有看法啊。”
“木头……”
刘雨阳叹了口气低下头安安静静吃午饭，她没有戴着我送的手环，说要先收藏起来，被人看到怕被说。就是因为太在意这些事情所以处理不好人际关系吧？明明这么好一个女孩子怎么会交不到几个朋友。但我倒是挺喜欢她这样，有时看到她和别人说话慌慌张张的样子很可爱。
我脑海里闪过一个笑容：是何顺正那个眼睛眯成一条缝仿佛看穿一切的笑容。
搞什么？
“你下午陪我一起去吧，找李以然借台电驴开过去，我大概知道路。”刘雨阳放了筷子，“一起去选一条狗狗吧？”
“又麻烦别人啊？”
“不麻烦，他借车收费的。”
“哦，那确实还好。现在走吗？”
刘雨阳起身收拾桌面，我把垃圾桶和抹布拿了过来擦餐桌。刘雨阳轻轻肘了我一下：“我们和你们不一样，不是想出门随时可以出门的。”
我问：“你是要睡午觉？”
“屁啦，是要换衣服打扮一下好不好？你大老远坐一晚上车来的，你睡个午觉吧，我两点多叫你。”
“好啊。”
我的行李很简单，除了衣物就只有相机，堆在刘叔为我整理出来的小房间里。午觉前我想找个空抽屉放相机，无意间看到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三个人，塑胶封下的色彩泛了一点油黄。照片上是三个人，最小的娃娃我猜是刘雨阳，左边的男人是刘叔年轻时模样，右边的女人我没有见过，或许就是刘雨阳的妈妈。
照片上的女人抱着小娃娃，笑得很开心。
……
我合上抽屉，在小桌上放下了相机包。
第一次和刘雨阳聊到她的妈妈，应该是四年级那会吧，我没能记得太清楚，是一节语文课。那个周末要写四百字周记录，题目是《我的妈妈》。班上有个好事的就问班主任“老师有同学没有妈妈怎么写啊”，老师说那就换一个亲人写爸爸好了。
那个男同学下课就来找刘雨阳：“刘雨阳，你是有爸爸的，现在周记可以写了。”
我现在才反应过来那不是捉弄，而是一种拙劣的感情表达，男孩把自以为的体贴摆在面前要求对方接受，即使要说童言无忌我也觉得不舒服。那天我记得很清楚，一向弱弱的刘雨阳给了他一记清脆的耳光。放学回家的她情绪很低落，我像往常安慰她一样买了一袋子零食去找她，她像往常一样一个人躲在房间的角落里。
那天她没有先吃一阵零食再和我聊天，而是一把抱住了我。“小船……我为什么没有妈妈？”
她用极小声的哭腔问了一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我也不知道她的妈妈是因为什么而离开这个世界。我抱着她，听着她的哭声，她的身体颤抖着，我不敢用力，怕她下一刻就会碎成碎片撒在地上。
一直到刚刚，我无意间有些冒犯地翻到了这张照片，照片下压着一张纸，我才知道了为什么。
那张纸白子黑字，借光透过去看到“骨髓检查”几个字，和小沃那天给我的病例上写了相同的学术用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