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咚咚——”
沉重的砸门声像钝器敲在木桩上,闷沉沉地灌进狭小的屋子。木板在震动中被撞得吱嘎作响,门框缝隙里簌簌落下几缕灰尘。
希音猛地从小床上弹坐起来。黑暗里她睁大眼睛,心跳像是被那声音攥住又狠狠拧了一把。她顾不上那肿成青紫色的脚踝,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在一片漆黑里跌跌撞撞地摸向门口。脚踝每踩一步都传来钝痛,从脚腕一路牵扯到小腿,但她咬紧牙,没有停下,手指慌慌张张地摸到门闩,用力一拉。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是她的养父,贝尔。一股浓烈刺鼻的酒精气味比他的身体先一步扑进门框,热烘烘地裹住了希音的整张脸。男人庞大的身躯像一截被虫蛀空的枯木,歪斜着杵在门口,他后退半步试图稳住自己,却完全失去了重心,直挺挺地朝前倾倒下来。
希音下意识地迎上去,两条细瘦的胳膊撑开,用整个身体接住了那具比她重两倍不止的躯体。养父滚烫的额头贴着她的肩窝压下来,混合着汗水、酒液和陈年烟草的浑浊气息浇了她一身。她右脚猛地受力,脚踝一阵钻心的疼痛逼出一身冷汗,但她咬住了下唇,膝盖只是弯了弯,硬是没有后退半步。
“父亲……没事吧!”
她用力抬起肩膀撑住他低垂的头颅,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然而满怀赤诚的关心,等来的却是冷漠的推搡。
贝尔一只粗厚的手掌按在希音瘦削的肩膀上,将她猛地推开,好像是在拨开一件碍事的家具一样。希音踉跄着退了好几步,脚踝又一次受伤,但她闷哼一声,强撑着站住了。
贝尔看都没看他。他独自走到桌旁,重重的坐了下去,那张旧木椅在他身下发出危险的哀鸣。然后他抬起手,狠狠地敲了一下桌面,桌上的空碗跳了一跳,油灯的火焰也跟着一抖。
“希音!”
他张开满是酒气的嘴,唾液星子在昏黄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不见,语调却是少见的昂扬。
“我今天和别人打赌——赢了——赢了不少钱!”
希音这时已经从厨房里小跑着出来了。她双手捧着一杯清水。杯子的杯沿贴着胸口,她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洒出一滴水出来。水是凉的,是她从水缸里舀上来的最后一点干净水。她连忙把杯子递到贝尔面前,两只手捧着,像是在献上什么珍贵的贡品。
“父亲,喝点水吧。”
水杯在油灯昏黄的光里微微晃动,映出一个忽明忽暗的小小光斑,落在桌面上。
贝尔眯起他那双被酒精灌得昏黄浑浊的眼睛,低头看了看水杯,又抬头看了看希音。他咧开了嘴。那个表情来得突然又不熟练,像是脸上的肌肉不太确定该怎样摆放才叫友善。
“希音——”
他的舌头在嘴里艰难地翻了翻身,竟然撑出一个高兴的腔调。
“当初收养你……真是个正确的决定。”
他伸手接过了水杯。粗糙的指节碰到希音冰凉的指尖。
希音怔住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小小的、温热的石子,忽然投进了她胸口那片平静到近乎静止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到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还存在的地方。她站在原地,微微张着嘴,那双哭红过又干了的眼睛,此刻又泛起了薄薄的水光。
——有朝一日,能从这位养父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吗?
她的指尖还保持着递水的姿势悬在半空,忘了收回来。心头涌上来一股陌生的暖意,软软的,痒痒的,像是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翻了个身。
可是这暖意没有让她放松,反而让她紧绷了起来。因为接下来要说的那件事,已经在她心里焐了太久太久,像一块碎玻璃,每动一下都割得生疼。
她犹豫了好久。
牙齿咬住下唇上干裂的旧伤口,松开,又咬上去。两只手绞在麻布衣的下摆处,把指节拧得发白。油灯的火焰在养父和她之间轻轻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忽远忽近。她盯着贝尔那双被酒气熏得昏黄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少有的敞亮着,没有烦躁,没有回避,甚至还挂着一点难得一见的、醺醺然的笑意。
“父亲……我有件事想跟你讲……”
话终于艰难地挤了出来,声音轻轻的,怯怯的。
“什么?趁我心情好——说吧!”
贝尔抬起头,咧开嘴巴,露出两排被烟草和劣酒常年浸泡的、污浊泛黄的牙齿。他给了希音一个自己大概觉得十分慈祥的微笑,却不知道在跳动的灯火下,那个笑容落在女孩眼里,只是一张醉脸勉强拧出的陌生弧度。“说不定还能满足你。”
希音慢慢地拉起了袖子。
麻布的袖口本来就磨出了毛边,被她轻轻一扯就松开了,一寸一寸地褪过手腕,褪过前臂——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一寸一寸曝露在油灯昏黄的光下。青紫的淤块覆盖在细得几乎没有肌肉的手臂上,手肘外侧是擦破的伤口,结了薄薄的血痂。腕骨附近还留着被手指紧紧箍过的红痕,已经转成了暗紫色,像是戴了一只看不见的镣铐。腰侧还有更大片的淤青,但袖子只能拉到上臂。她没再继续往上拉,只是托着自己的手臂,像一个捧着碎掉的器皿的小孩,把它小心地搁在了养父面前。
贝尔的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的时候,室内的空气仿佛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那双一直迷迷蒙蒙的醉眼,像被什么东西浇了一盆冷水,忽然就聚上了焦。他一把抓住希音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是谁伤害的你——希音!”
他的嗓音忽然就没了酒气,低沉而急切,像是真的刚刚才从一场漫长的酩酊里被硬生生拽了出来。他拢住女孩细弱的手臂,指节微微发抖。那双昏黄的眼睛里有痛惜,有愤慨——是那种看到自己领地受了侵害的、最原始的怒火。
希音愣愣地看着养父脸上从未出现过的表情,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油灯的火苗在那张苍白瘦削的脸和另一张通红粗糙的脸之间轻轻地跳了一跳。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
“是查尔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