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灯火

作者:凉宫佑 更新时间:2026/5/3 21:48:58 字数:1295

推开门,没有灯火。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屋内是沉沉的黑暗,没有烛光,没有炉火,连一丝烟火气都闻不到。那是比外面更甚的冷意,四壁的木板挡住了夜风,却也把一整天的清冷都囤积在了这个逼仄的空间里。

希音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去摸油灯。她侧耳听了听,没有鼾声,没有酒瓶碰撞的声响,连呼吸声都没有。屋子空得像一口干涸的井。

啊,想必父亲一定又去酒馆了吧。

炉膛是冷的,她走过去用手指探了探,只摸到一摊冰凉的黑灰,上一次生火是什么时候,她已经有些记不太清了。

也好,至少今晚不用听那些含混不清的咒骂,也不用踮着脚尖绕过倒在地上的酒瓶和瘫在桌边的身体。

希音很小便失去了父母。关于那两个人的记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残片:母亲低头看她时垂下的发丝,带着草木和阳光的气味;父亲把她举过头顶时那双粗糙却滚烫的大手。然后这些残片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连灰烬都没给她留下。

她如今的这位养父,是她生父在遗嘱里托付的人。一纸墨迹还未干透的契约,把一个不到五岁的小女孩,像麻袋一样抛给了一个毫无准备的男人。养父接过那份遗嘱时的表情,她后来从村里婶婶们压低声音的闲谈里拼凑出了大概,皱着眉头,把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被迫收下一件毫无用处的旧物。

总而言之,很老套的,这位养父很讨厌希音。

希音摸索着找到桌上那盏旧油灯,指尖擦过灯座边缘——铁皮已经生了锈,薄薄一层剥落在指腹上。灯芯缩得只剩短短一截,被上一次燃烧烧出焦黑的结。她划了三下火石才点亮,细小的火苗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橙黄的光一跳一跳的,把她瘦削的影子投在斑驳的木板墙上,她的影子也跟着一跳一跳,像随时会熄灭。

希音借着这微弱的光看了看屋内:桌上搁着一只空碗,碗底有一圈干涸的灰色水渍,她不记得那是自己的还是养父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空酒瓶,瓶口蒙着蛛网,碎玻璃渣在墙角闪着微光。灶台上的锅盖歪着,掀开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怎么说呢,自己这条命也是他给的。希音望着那簇小小的火苗,默默地想。若不是他点头,自己早就不知飘到了哪里的孤儿院,或许连孤儿院都不是。这份恩情沉重而荒诞——沉重到她要每天默默咽下去,荒诞到她甚至想不起被疼爱的感觉。但她认了,毕竟,毕竟是抚养了自己这么多年的父亲。

她端着油灯,推开自己的房门。

那是屋子最里面一间,小得只能塞下一张床的隔间,从前大概是个杂物间。门板推开的时候轻轻撞到了床沿,发出一声闷响。

希音把油灯搁在窗台上唯一一块空处,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来。床是用几块旧木板拼成的,垫着一层薄得已经看不出原色的褥子,躺下去的时候能清晰地感受到木板的硬实。床面微微向下凹陷,塑成了她身体蜷缩的形状。

她把扭伤的右脚轻轻挪上床,脱下那只已经磨破了的布鞋,脚踝果真肿了。

躺下吧了,可能会好受一点。

希音吹灭了灯。黑暗重新涌上来,淹没了一切。没有月光的房间比屋外还要黑,只有木板缝隙里渗进来一丝微弱的银光,像一根细得快要断掉的线。

希音慢慢侧过身,蜷起膝盖,把擦破了皮的手掌贴在胸口,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它还在跳,平稳地、固执地跳着,像这盏刚被吹灭的灯,芯还微微发着热。

她闭上眼睛。破烂的小床在身下吱呀了一声,然后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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