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黄巾前夜

作者:你不了解我心中的雨天 更新时间:2026/5/5 9:51:51 字数:3324

光和六年(公元183年)·十一月。洛阳。河南尹执务室

侍奉何进已有三年。凭借着一定的实绩,我得到了”将作左校令·弘农丞”这个对于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而言实属破格的职位。

这固然有对我工作能力的认可,但说到底,不过是何进不想亲自与名门中人周旋——说白了就是”给你个像样的身份,去替我应付那帮人”罢了。

不过这些暂且不提。

“那么,情况如何?”

或许是与名门打交道的烦恼减少了不少,何进比以前壮实了一圈,但绝非松懈怠慢。相反,随着权力不断扩大,他始终绷紧神经,防患于未然地压制宦官与名门的各种掣肘,丝毫不露破绽,势力稳步壮大。

就是这样的何进,向我问起的,是明年预计爆发的黄巾之乱。

“大体已经准备妥当。接下来只需等马元义入洛阳,放他游荡数日后再行拿捕。预定时间是明年正月之后。此后以严刑逼出口供为由,着手推进镇压准备……”

“那帮人慌了神,自然会提前暴走。……漂亮。”

“承蒙大人夸奖,不胜荣幸。”

“少说些言不由衷的话。”

何进哼了一声,轻轻叩了叩我的脑袋。这三年来我兢兢业业地做事,彼此之间已有了几分默契,能开这种玩笑也是理所当然。

“眼下剩余的问题,是规模比预想中的要大得多。”

哎呀,没想到会蔓延到整个中原呢。没想到会闹成这么大的规模,真是出乎意料啊。(语气平淡)

“嗯。洛阳这边是一回事,地方上也是一团糟。不过正因如此,那些无能的地方太守和不懂政务的将军们才靠边站,让我有机会站到最前头。”

“正是。”

何进与李儒相视一笑,笑容里透着几分阴沉。他们在密谋的,正是引爆黄巾之乱的前期部署。

话说回来,在古代中国,要让数十万民众同时揭竿而起,并非易事。(这一点倒不只是古代中国如此。)

首先是距离的问题。后世所认定的黄巾之乱根据地,主要有三处:张角所在的冀州鉅鹿郡;马元义、波才、张曼成等人起兵的洛阳附近,即豫州颍川郡与荆州南阳郡。

从地理距离来看,豫州颍川与荆州南阳尚在相对近的范围内,但与冀州鉅鹿则相距甚远。

若以前者比作东京到名古屋的距离,后者则大约相当于鹿儿岛到青森——横跨整个列岛。两者之间还隔着司隶与兖州,更有黄河这道天堑横亘其中。因此,两地人马根本无法会合,便是消息传递也绝非轻而易举。

在这种状况下要实现同时多点起兵,事先的情报往来、武器与粮草的筹备,都需要极为周密的准备,这是理所当然的。

而何进这个人,绝没有粗心到察觉不了这些动静的地步。更确切地说,暗中为这些准备提供支援的,正是包括我在内的何进一派。

身为洛阳前任屠户头目的何进,从颍川、南阳方向粮食流动的异常,便能轻松估算出他们的规模;而李儒提出借此机会掌握军权的谋划,对他而言也是一听便懂。

何进起初得知这一动向时,思索的是”如何将此事为己所用”。对此,李儒毫不避讳地开口道:

“反正那帮积怨已深的人迟早要揭竿而起,不如趁此机会让他们提前爆发,将脓彻底挤干净。顺带让地方上那些悠哉度日的名门大族多折损几个,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些心怀不满之人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并非因为对未来抱有期望,不过是手头没有钱、没有武器、没有粮食罢了。正因如此,一旦得到这些,他们便再也按捺不住。

就算上层千叮万嘱”冷静行事”,也不过是一匹脱缰野马,早晚要挣脱缰绳。

接受了李儒这番进言的何进,行动迅速。他暗中利用关系,将粮食与武具输送给黄巾一方,备下了足够约十万大军撑过两个月的粮草。

——注意,是十万大军仅能撑过两个月的量。

考虑到颍川方向预计爆发的叛乱规模——光是作为兵员的人数最少就有十万,再加上其家属与附从的百姓,合计将达数十万之众——这点粮草无论如何都会严重不足。

而这,正是我方的图谋所在。

问题:一群从未真正带过兵的乌合之众,能准确估算粮食消耗量吗?能合理分配吗?

答案:不可能。

这是显而易见的结果。

当然,若马元义等头目还活着,情况或许另当别论——但他们会在洛阳被悉数清除,不必担心。

至于剩下的人能否冷静核算粮食消耗、合理调配,可能性微乎其微。底层的人看到眼前堆积的粮草和十万同袍,必然会产生”有这些就够打了”的错觉;上层的人也会在我方与下层的双重压迫下,抢先一步举事。

毕竟官军根本不打算掩盖讨伐的准备。

而起兵之后,众人才发现粮食远比预想消耗得快,届时便会沦为四处劫掠汉家百姓的暴徒。走到这一步,他们无论说什么,都已是毫无大义可言的乱民。

顺带一提,关于将遭波及的地区——颍川与南阳自不必说,豫州全境与兖州也预计将陷入一片混乱。此外,冀州北部靠近鉅鹿的地区与幽州,以及因孔融那位铁杆儒生施政苛严(本人完全没有自觉)而积怨深重的青州北海郡一带,也预计会随黄巾之势大肆作乱。

更有甚者,长期遭受盘剥的民间积怨将就此爆发,各地恐将发生与黄巾之乱无关的自发性暴动。不过无论如何闹腾,黄巾起兵约在二月,其他各处大约在四至六月间——也就是春收将尽之时。

粮食告急是板上钉钉之事,甚至有些地方连可供劫夺的作物都已所剩无几,百姓与贼众都将陷入饥寒交迫之中。至于断粮的军队会落得什么下场,无需多言。

简而言之——趁那帮人精疲力竭之际将其一举剿灭,便是何进的军功,也是他晋身的阶梯。

被卷入其中的百姓可谓无妄之灾,但正如我对何进所说的——反正迟早会有人揭竿而起,趁此机会尽早平息,结束汉这个王朝,或许已是仅剩的一点仁慈了。

好,乱局从爆发到平定的棋局已然布好。接下来的问题,便是这场祸乱由谁来承担责任。

国家动荡,是掌控中枢的十常侍的责任?还是未能防患于未然的军部?——很遗憾,都不是。

按后汉的惯例,首当其冲的是治下发生叛乱的郡县长官,以及举荐这些人的朝中人士。

而那些地方长官,恰恰与宦官、名门之间关系千丝万缕。因此,宦官与名门必然会拼命压下消息,不让朝廷与皇帝得知地方上爆发大规模武装起义(也就是他们自己人捅出的篓子)的情报。

……而正是为了堵死这条路,才需要提前控制马元义。

身为河南尹、前颍川太守的何进,掌握颍川方向的可疑动向,乃至拿捕潜入洛阳的贼首,都是份内之事,无可厚非。

而将马元义一行所供出的惊天实情上报皇帝,对于身为侍中的何进而言,同样是理所应当之举。

如此一来,宦官与名门的颜面将被彻底踏碎,此事所涉及的所有人,亦将尽数落入法网。

另外,或许令人意外——这场黄巾之乱,参与其中的其实并非浊流派,反而多是自诩清流的人士。

原因之一,是党锢之禁带来的长期压抑与积怨;另一方面,也有借黄巾的武力除掉宦官的打算。

顺带一提(这恐怕也是目的之一),他们在洛阳兴风作浪,想必也有意借此给河南尹何进造成打击——但这不过是纸上谈兵之辈的一厢情愿。

凭借掌控粮食流通、洞悉物资动向的何进,岂会被他们耍了?而深知黄巾之乱走向、更不能容许何进倒台的我,又岂会被他们蒙骗?那帮人,也已一并列入清算名单。

然而,眼前还有一个与黄巾之乱同等棘手、同样是汉朝衰亡根源的问题——地方军阀坐大。

“剩下的问题,就是地方名门那帮人也会以’自保’为由,趁机武装起来。”

“是。恕我直言,此事我实无应对之策。”

“那是当然。谁也不能让人’乖乖挨打,别抵抗’嘛。”

正是如此。这场叛乱中,除了凉州、并州、幽州等对抗异民族的边境驻军之外,国内将涌现出一批脱离洛阳军部管辖的独立武装力量。

权威的运转,以武力为后盾方能成立。反过来说,凡拥有一定武力者,便能获得相应的权威。

名门中人再也无法高喊”拥兵为耻”——何况一旦真正拥有了兵力,便会亲身感受到权力的增长,乃至得以甩开十常侍的干涉,尝到甜头之后,又怎会轻易放手?

一个真正忠于汉室的臣子,理应思考如何解决这一难题——只可惜李儒并不是那种人。

“是。正因如此,若大人能执掌国内兵权,出任大司马或大将军,则那些地方军阀的力量,亦将归于大人麾下。”

地方军阀说到底也是汉土上的人。既然汉的一切皆归皇帝所有,那么受皇帝之命统辖天下兵马者,便凌驾于他们之上,他们也将成为何进的下属。

借助这套后汉的政治逻辑说服何进,表面上是为了遏制军阀割据,实则是为了加速群雄并起——

因为李儒深知,这对自己而言才是最有利的结局。

“哼。连那帮人的图谋也一并利用吗。不过话说回来,比起那些没能察觉颍川叛乱苗头的名门废物,和那帮不懂打仗的宦官,帝将兵权托付给我这个前颍川太守、此番又早早揭破乱局的人,确实可能性更大。”

再加上宠妃何后从旁进言,名门与宦官便连反对的余地都没有了。……推动这世道运转的,从来不是芸芸众生,而是在幕后冷笑的权贵——这一点,在此展露无遗。

准备已然就绪。

令汉室走向衰亡、开启群雄割拠时代的那一声号角,即将吹响。

史称——黄巾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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