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元年(公元184年)二月。洛阳·大将军府
“哈哈哈哈哈!这……这是真的吗?我真的成大将军了?!”
马元义被捕,中常侍封谞、徐奉被处决。随后展开的清查株连,数千人人头落地——这场大清洗过去约摸一个月后。
借此次事件大力株连宦官一派及其相关人员,虽未能赶尽杀绝,却也成功清洗了相当数量的对手。在此基础上,以外戚之首的身份受皇帝拜封为大将军的何进,此刻正站在人生的巅峰之上。
“恭喜大人。”
“哈哈!就算你那副完全不像在道喜的语气,现在的我也丝毫不在意!”
……我只是在说升官了恭喜,既没有讽刺也没有敷衍。明明只是在做理所应当的事,上司却莫名其妙地找茬——李儒对此颇为无奈。
说白了,他完全跟不上这位喜出望外的上司的节奏。
不过换位思考,何进有此反应也在情理之中。一个平民出身的人,如今竟成了大将军——兴奋至此,不足为奇。
而且平日里也好,如今也罢,周围对何进的态度,大多不过是嫉妒、怨恨或冷嘲热讽等负面情绪。
因此,那些夹带着鄙夷的眼神与态度,对他而言早已习以为常;而那些表现得不那么明显的人,也不过是一群费尽心思粉饰太平、想借此谋取私利的无能之辈。
眼前这个年轻人却不同——数年前便有先见之明,毅然决然地选择投奔自己;身为名门子弟,却甘愿为他周旋斡旋;更有运筹帷幄、推动他荣升大将军的种种谋略。这样的人,实属难得。
更难得的是,他对自己的忠心是真心实意的(何进判断这是因为他已无处可投,但不管缘由如何,忠心是真的)。即便自己如今升为大将军,他的态度也分毫未变。正因如此,来自这样一个人的道贺,何进才能坦然受之。
话虽如此,李儒的目标并非仅仅是让何进当上大将军。况且从这里开始若有任何差池,周围的人必然会趁机落井下石,将何进拉下马来。到那时自己也难逃牵连——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话题拉回正轨。
“那就好。眼下说说今后的方略。对方的动作比预想中还要快,当务之急是先对各将军发出明确指令,做好应对准备。”
“……你这家伙,一下子就把我拽回现实了。”
“若大人就这么飘飘然地死去,我也是左右为难的。”
“……也是。说得对。”
被人提醒自己已沉浸在喜悦里忘乎所以,何进虽然略显不悦,但随即转念一想——正因为这个年轻人是这种性子,自己才能信任他。
“大人既已恢复往日风范,容我陈述提案。”
讨人嫌地冷静,但眼下确实是紧急时刻。若在此时听信那些奉承之人的话,摆宴庆贺,不知会被麾下诸将如何看待。
归根结底,武人立身靠的是实绩。
“说吧。”
为了自己日后前途所系的实绩而制定的谋略,岂有听而不闻之理。神色一正的何进面前,李儒也如往常一般开始献策。
当然,所谓献策,大部分都在预料之中,并无大幅调整的必要。但主臣二人都深知疏于确认必将吃亏,因此何进凝视着为军议备下的汉朝全境地图时,神情也与方才判若云泥,严肃认真。
“首先,请大人上奏皇帝解除党锢之禁,向名门派系卖个人情。”
“人情啊。既是拉拢可用之人,也是对宦官的一记打脸,两者兼而有之吧?”
“可以这么说。”
如前所述,此番叛乱牵涉到中常侍封谞、徐奉,与其相关之人几乎悉数被株连斩首——宦官势力因此一举大为削弱。
趁此机会解除党锢之禁,释放眼下受到打压的名门中人,既是向名门派系施恩,也是借此在与宦官的博弈中抢占先机。
只是,这并不意味着名门派系会就此全体倒向何进。那些人骨子里本就瞧不起何进,说不定还有人会大言不惭地说”这是理所当然的”。
对于这些人,何进既不必刻意施恩,也不可出言斥其忘恩负义。只需泰然处之,以一副不以为意的姿态示人,反而能让周围见识到他的胸襟与气度。
如此一来,何进便能将更多可堪一用的人才纳入麾下。
至于那些无可救药之人?不要也罢。
“麻烦归麻烦,但也是必要之举吧。”
他清楚自己的短板所在,更何况眼下是非常时期。纵然心里不痛快,咬牙忍下这点委屈——正是何进的过人之处。
当然,非常时期一旦过去,少不了要好好收拾一番。
“此事之后,便是各方面的人员部署。大致分为两种方向。”
“两种?”
“是。一是大人从一开始便亲自主导部署,二是先将先手让给宦官与名门。”
“……明白了。兵权与情报尽在我手,若从头到尾全由我来安排,这场乱子不难迅速平定,独占功绩也未尝不可。但那样一来,连中那帮人不仅会说我’独吞功绩’,还会冷嘲热讽说’不过是剿了一群乌合之众’吧。”
“正是。再者,若能以’击败劲敌’的姿态收场,大人的声望自然更上一层楼。”
“这倒是。”
若着眼于汉室的长治久安,尽快平乱才是身为大将军的何进应当选择的正道。
但切莫小觑后汉的处事之道。平乱越快,越有人要从中挑刺。
具体而言,正是此番颜面尽失的宦官与名门。
他们心里清楚,若让何进拔得头筹,他们将无从置喙。而他们的私心,不过是想赶在自己人受到牵连之前,亲手了结此事以挽回颜面。相对地,已凭借平息洛阳之乱建立赫赫功勋的何进,却有底气将先手慷慨相让。
无论宦官还是名门所推将领取胜,都可以说是”让了先手”;若他们兵败,自己再出马一举平定,反而能再添新功。更妙的是,主动让出先手,也能免去”不当独占功绩”的非议——实是一举数得。
“那就把先手让给他们。说话的方式嘛,大概就是’本将已有平贼腹案,不知诸位有何高见?’——如此这般?”
“正是。若对方有腹案便用其腹案,若无,再由大人出马。如此即可。”
被人这么一说,宦官与名门哪里肯承认自己毫无腹案、拱手相让?
结果必然是:在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从各自派系中拣选人马,准备不足便仓皇出阵,败得理所当然。何况乱初之时,对方士气正旺——
根本没必要傻乎乎地与之正面硬撼。我方出手,是在对方打过一仗之后。
待到底层兵士沉溺于首战小胜的得意,上层将领焦头烂额于战后繁杂的善后事务之际,再一举击溃。
对李儒而言,还有另一层考量——若官军首战不败,地方百姓与军阀便不会轻易动作。因此,让对方先行出手,是他真心希望何进点头应允的。
“那便趁连中那帮人尚未选定人选之前,先将可用之才收入麾下吧。”
“正是。贸然点名叫人’即刻出发’也说不过去。”
凡事讲究一个章法,下准备不足终究没有好结果,而且视对方派出的人选,说不定他们反而能打赢。
所以要先堵死这种可能性。我方既已扬言准备妥当,那帮只有一身傲气的人断然不会做出从何进处挖角的事,李儒也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首先是冀州鉅鹿方向。黄巾首领张角盘踞于此,我以为,当以有讨贼实绩、且幽州出身、地利人和的卢植大人前往应对最为合适。”
“啊,那位啊。应无问题。”
何进对同为侍中的卢植也有几分了解。此人于政务并不擅长,但对用兵的理解远在自己之上,且幽州出身使得当地人马更容易归附——如此看来,确无反对的理由。
“其次是豫州颍川,以皇甫嵩大人与朱儁大人前往为宜。”
“哦。朱儁倒还罢了,皇甫嵩……那人的叔父虽赫赫有名,本人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实绩啊?……不过话说回来,他是帝亲自征辟的红人,将兵权交托给他,帝那边或许也好交代。”
与有讨贼实绩的卢植、朱儁不同,皇甫嵩此前并无战功,何进对此稍有顾虑——但他的权势根基来自皇帝,哄皇帝高兴并无坏处。况且若有失误,罢免另选便是。
“南阳方面,也可让前往颍川的两人一并料理。余下的交给现场随机应变。”
“反正也不算太远。”
跨越豫州与荆州两州,从地图上看,从颍川往西南走一段(中国式的”一段”,相当于北海道居民所说的”一段”的数倍),便是南阳。如此说来,与其另行组军派遣,不如直接增援朱儁与皇甫嵩,既省事,处理起来也方便得多。
至于被暂时搁置的南阳百姓——放着不管,是唯一的选择。凡事一口气全部解决,反而显得可疑(并非办不到,但取舍本就是大将军的职责所在)。提前让皇帝颁下”优先颍川,因其近洛阳”的旨意即可。
官军也好,名门也好(后汉境内所有人皆然),圣旨不可违抗——如此一来,也不会有人拿”抛弃南阳”的名义来问罪何进。
“司隷周边,由我亲自率官军出击亦可;若大人有意让麾下心腹立功,交予他们也无不可。”
“其他人啊……”
司隷是天子脚下,比颍川、南阳乃至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富庶得多,不至于沦落到非抢劫才能果腹的地步。因此预计此番之乱在此不过是受颍川那帮人煽动、趁势起哄闹事的程度。
镇压这些人虽是小功,但”司隷未受波及”可以冠上”皆赖天子威德”的名头,更可偷换成”未激起民乱即为功绩”的逻辑——不必亲自讨贼,功劳却可源源不断,便是现状。
正因如此,“若有想提携的人,把这块让给他”便是李儒对司隷方面的建议。
这种”绝不争着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态度,也是李儒深受何进器重的原因之一。
当然,在李儒自己看来,不过是”十九岁已有这般职位,眼下无需汲汲于升迁”的一点自知之明罢了。
若以儒家”知足”之教来衡量,此刻的李儒倒是当之无愧。所以何进器重他,放在当时的常识里也是合情合理——这倒是颇为耐人寻味之处。
“司隷那边,就分一点残羹剩饭给名门那帮人吧。”
“……那帮人可没有因此感恩戴德的高尚品格。”
他们会理所当然地笑纳,然后理所当然地将功绩揽为己有,绝口不提曾承何进的情——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若事后何进因此心生不满,反过来对自己唠叨”你是管名门的,怎么没把那帮人管好”,那才叫麻烦,所以提前打好预防针是必要的。
“这点我自然知晓。不过是为了不落下’独占功绩’的把柄。”
“那便无碍了。”
说到底不过如此——若任由讨贼失败的那帮人郁气难消,不知会惹出什么事端,让他们稍微出出气也是必要的。
对李儒而言,这不涉及什么对名门的恩情,不过是何进以自身阅历看透世情后的处世之道——如此而言,他并无异议。
何进在自己入幕之前,便已在洛阳这片权力泥潭中摸爬滚打多年。因此,他洞察泥沼深处的眼光与读懂局势的能力,远在李儒之上。
方才若对方还是那副飘飘然的样子,自己少不得要出言提醒;但既已收拾心神、重整旗鼓,对何进而言,除了战略与军事上的建言,其余已无需多费口舌。
何进所长在于政略与谋算,而非行军布阵。正因如此,他以大将军之身统御此乱,便离不开被誉为神童的李儒;而李儒也深知何进升迁则己亦水涨船高,故而绝不会背叛于他。
撼动汉室的黄巾之乱,在知晓其来龙去脉的二人眼中,不过是棋盘上的一局博弈。而这场乱局的真相,天下间只有此二人知晓——那些在乱中成就威名的英杰豪雄们,恐怕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踏上了他人早已布好的棋盘的一枚棋子。
眼下最近的棋子,便是洛阳的宦官与名门。这些凑不出一员得力老将的人,究竟会派谁出马,那支人马又将落得何种下场——至少可以肯定,困守洛阳庙堂的宦官和沉溺于政治倾轧的名门们所梦想的压倒性大胜,绝无可能到来。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对敌情一无所知、对己方也心中无数之人,即便临阵磨枪,也打不赢任何一场仗。掌握信息者,掌握天下——这是任何时代都颠扑不破的铁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