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元年(公元184年)六月。洛阳·大将军府
按照预定计划,由名门举荐的中郎将崔烈在颍川兵败,宦官举荐的张纯也在冀州方向折戟,皇帝正式颁下平乱旨意的何进,得以不受名门与宦官的掣肘,将预定的将领派往各地。
面对连番苦战、已显疲态的黄巾贼众,各路将军进展顺利,捷报频传。
就在汉帝国各地官军与那群以其特征得名”黄巾贼”的乱众激战正酣之际,大将军府内却生出了一桩麻烦。
“他娘的!卢植这个蠢货!”
颍川黄巾已被彻底压制,朱儁正挥师南阳,皇甫嵩也即将出兵平定兖州——就在此时,皇帝却突然降旨,罢免了负责冀州的卢植。纵然身为大将军,也无从违抗圣命,这道人事任命已成定局。
“因拒绝向皇帝派遣的小黄门左丰送礼,遭其进谗,被皇帝降旨申斥……是吗。”
李儒对此事也有所耳闻。说起来,他原以为这不过是演义里的桥段,是为了给刘备、张飞制造出场机会而虚构的荒诞故事——不料,清流派竟真的是一群活生生能把自己变成故事主角的蠢货。
“对!那个蠢货,宦官来当监察官,摆明了要收孝敬,这还不是一眼就能看穿的事?从经费里随便拨点出去,事后再来找我报销不就完了?就因为他那点自我感动,要浪费多少银子,他心里没个数吗?!”
何进的愤怒不无道理。以现代日本人的眼光来看,“行贿是丑事”,揪出索贿者大张旗鼓地声讨一番便是正道——但这个时代、这个国家,完全是另一套逻辑。
为使事情顺利推进而打点上下,本是理所当然的惯例;而怠慢皇帝钦派的监察官左丰,便是怠慢皇帝本人。
何况大将军府备有的经费中,本就包含了类似招待费的项目(这个时代的将领与主帅,军议之后往往会设宴联络感情,与地方有力人士的会谈也在所难免),将此视作其中一部分便可了事。
卢植或许是打心底厌恶宦官出身的左丰,但那不过是个人好恶。若以”顺畅推进军务、赢得胜仗”作为将帅的职责来衡量,连这点委屈都忍不下的他,招人非议也是咎由自取。
不仅如此——
“这下数万兵马要白白在原地踏步了。”
“就是!那个蠢货为了省那点小钱,要让数百倍的军饷和粮草打水漂!这就是那帮脑子不接地气的清流派,蠢就蠢在这里!”
正是如此——这才是何进真正的怒火所在。身为前任屠户,何进对浪费粮食的军队有一种本能的厌恶。
名门和浸透了儒学的人视金钱为污秽,头顶儒学光环的卢植或许根本无法理解这套逻辑——但身为将帅,粮草的重要性总该明白吧。
更何况,换将必然带来新的部署调整。军队可不是”换个脑袋,打起精神来继续打”就能运转的。在古代中国这种极度依赖将帅个人能力的军队里,尤为如此。
换言之,此番事件中浪费了多少钱粮,卢植自己毫无意识——这本身便是他身为将帅的硬伤。如此一来,举荐他的人自然也难辞其咎。
“此事是我看走了眼。实在抱歉。”
是的,举荐卢植的人,正是李儒,也就是我。其实我并不觉得这全是我的错,但举荐者连带受责,这也是后汉的惯例——此时装作不知情是万万不行的。
“不,你举荐的那位确实没有输给贼众。所以这不算你的失职。”
何进也不打算为了这种无聊的事,失去了自己最得力的谋士,况且追究败仗的责任倒还说得过去,拿”卢植没有行贿”的罪名来问责实属荒唐。
卢植的行为确实造成了莫大的损失,但说到底损失的是朝廷的钱——虽然个人气恼不已,却还不至于为此斩断心腹。
“多谢大人。那么关于接任人选……是否将军队先行召回?”
李儒在议定接任人选之前先问是否召回军队,是因为如前所述,他深知军队会深深烙上主将的印记。有人如公孙瓒般以骑兵闪击为本,有人如朱儁般以稳扎稳打见长——风格迥异,各不相同。
不仅如此,军中内部的人员配置,通常也是主将依据自己的风格量身安排的,卢植亦不例外。若只是换掉卢植,派一个与原班人马毫无渊源的人过去,根本无从建立统帅权威。
因此,若要另派人选接替卢植,要么此人与卢植原有部将有过交集、且以将帅之能广受认可;要么便需要一个能凭借身份压服所有人的人——也就是大将军何进本人亲自出马。
但何进亲征绝无可能,而明知换个脑袋赢不了仗,却还要把心腹李儒推上去——何进没蠢到这个地步。
换言之,这是在表达一个极为常识性的意见:若不将全军召回重新整编,根本无法打出一场像样的仗。然而那些不懂打仗的宦官,和只在兵法书里领兵的名门中人,恐怕永远无法理解这一点。
“不,接任人选已有定论——司徒袁隗举荐了董卓。”
“董卓大人……他历任并州刺史与河东太守,对吧?”
嗯,果然来了。当然不能说”早就知道了”,只好装出一副印象模糊的样子应对。说起来终于轮到他登场了。
“没错。与羌族的大小战役超过百场,战绩相当丰富。”
“战绩确实无可挑剔。但麾下将士的构成与卢植军相差太大。”
长年与骑马民族交锋的董卓,素来统率的是以骑兵为主的军队。官军本就以步兵为主,与董卓的班底已相去甚远——更何况,眼下这支军队还是由卢植一手编成的。
用前面的比喻来说,这就相当于让公孙瓒去统帅朱儁的部队。
两方的长处必然相互抵消,根本打不出一场像样的仗。如此一来,董卓战败也就不足为奇了。
史书上董卓败于黄巾的缘由,就此在李儒心中豁然开朗。
“说得对。不过连这点都看不穿,才说明那帮人是蠢货嘛。袁隗此举,既有针对我的意思,大概也以为自己算是给董卓卖了个人情。”
名门举荐的崔烈败了,但”我手上还有棋子”——大概就是这种意思吧?
“只怕反倒要结下怨恨。”
换作董卓的立场,心里只会冒出一句话:“把这种乱七八糟的军队塞给我,到底什么意思?!”——袁隗这番操作,看起来不过是在主动给自己的履历添堵。
“那是当然。不过对我而言,这正好是个既让袁隗颜面扫地,又能对董卓卖人情的机会。没什么好抱怨的。”
“只是败兵的救治与丧葬,以及损失装备的补报核算,处理起来颇为棘手……”
“交给你了。”
“……是。”
李儒倒并不在乎董卓打了败仗。自己举荐的皇甫嵩和朱儁进展顺利,卢植也不是败于敌手。左丰再如何聒噪,也波及不到外戚何进,而何进既然无意弃用自己,其余的也就无所谓了。
然而大将军府的职责是另一回事。无论主将是谁,只要出战的是官军,战事的损耗核算便是大将军府的分内之事。
而损耗,可不只是人员伤亡那么简单。说起来,这个时代连给阵亡士卒补发抚恤的制度都几乎不存在——官军倒是有类似慰问金的制度,确认核算也是一项工作——但最麻烦的还是装备。倘若能全数回收,自然万事大吉,但这谈何容易。
生还士卒的装备还好说,旁人都看着,老老实实归还是常态。但阵亡士卒的装备,往往被同袍或敌军顺手收走,甚至被当作生还者的私人财物,迟迟不肯归还。(主将对此也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作一种变相奖励。)
官军的装备历来价值不菲,对方必然乐此不疲地照单全收。如此一来,等待着李儒的便是逐条核对账册与实际装备差异的漫长工作——换言之,竹简地狱。
是竹简不是纸?细节不重要!
若董卓只是苦战也就罢了。史书上虽有败绩,军队应当也不至于彻底崩溃,伤亡估计多则数千而已。反过来说,那也意味着数千人份的刀枪甲胄将就此下落不明。
若是不知道便也罢了,当作一种可能性搁置一边也无妨。
但李儒偏偏知道。
不是依据史书,而是凭自己的知识与经验,他已笃定董卓必败无疑。
董卓战败的消息传来,经手账务的下属脸色铁青的画面,以及随之而来被推到台前主持烂摊子的未来——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天并不遥远。
“啊,大人,说起来我在弘农老家兼辖地有些事情忘了处置。接下来数月,可否允许我暂时离开洛阳……”
出于”本职工作摆在那里”的理由(李儒眼下确实兼任弘农郡丞,当地确有公务,虽说在洛阳也能处理,但并非谎言),他当即动起了脱身的念头。
然而何进可不是好糊弄的。
“不行。”
不容置疑的一锤定音。
何进当然也清楚败仗之后经手账务的繁琐程度。不仅如此,大将军府还需尽快敲定董卓之后的接任人选,那也是一项工作。眼下正是最忙的时候。而何进本人既然无意放弃借袁隗等名门失势大做文章的机会,更不可能在这种时刻放人。
“说起来,我并不是主簿会计……”
“认了吧。”
正是如此。为了让自己能专心投入宫廷运作,何进绝没有放李儒逃离那场注定要来的败后清算的打算。